國家政策、原住民與博物館：從玻里尼西亞區域談起（下）

紐西蘭自 1980 年代中期以降，以西方或歐洲為中心的主流價值亦開始反轉，社會逐漸接受毛利的文化和歷史，是國家認同建構的一部分。1984 年紐西蘭第一宗以毛利珍寶為主題的「毛利：紐西蘭毛利藝術珍藏」(Te Maori: Maori Art from New Zealand Collection) 國際巡迴展，一般視為毛利文化復振的重要里程碑。1988 年紐國政府以設置一座新國家博物館為目標，成立「計畫發展部」，徵詢全民包括毛利部落族長在內的意見想法。與此同時，紐西蘭政府於 1990 年草擬「邁向一個太平洋島嶼共同體」文件，提出「太平洋認同」的構想。並進一步推動遺址和博物館計畫，針對國內 4 座指標性博物館立法，確保毛利人參與博物館和文化資產事務的權利。博物館重要文件、展示場說明板和文物標籤，亦須提供英文和毛利語兩種語言標示。

1992 年「紐西蘭國家博物館法」決議「國家博物館」附加毛利語 Te Papa Tongarewa 命名（簡稱 Te Papa），意指「我們的地方」(Our Place)。 結合國家美術館的典藏和展示，以跨領域方式述說紐西蘭的故事；同時與毛利原住民建立夥伴關係，映照紐西蘭人對博物館的態度與期許，同時帶動對歷史和認同看法的影響。為實踐國家雙文化家政策，Te Papa 高階管理團隊，自 1995 年以降，採行政總裁 (CEO) 和毛利領袖 (Kaihautū) 共治模式。奧克蘭戰爭紀念博物館則於 1996 年在議會立法下成立信託理事會，採部落族長會議 (Taumata-A-Iwi) 共同諮議制，邀請毛利代表擔任理事會委員參與館務決策。兩館皆透過雙首長或雙決策制度，確保毛利族參與博物館治理、績效監控、管理和運作，建立與毛利社群的合作夥伴關係。此外，亦雇用多元族裔背景的館員，以對應紐西蘭後殖民時代社會的特色。

Te Papa 是紐西蘭唯一的國家級博物館，「毛利部落特展」區，每隔兩年和不同部落合作推出新展示，毛利籍館員負責諮詢各部落，從部落主位角度，直接參與選件、詮釋和策展，探索部落產出成品與祖傳珍寶間的特殊關係，以鼓勵增強傳統、現代和未來生活的連結。物歸原主計畫，分不同面向進行：一是提供流落海外的自然人文標本，回歸紐西蘭本土的指導方針；另是與毛利部落合作，建立文物監護托管修復服務機制，紐西蘭政府亦提供基金，授權 Te Papa 處理毛利祖先遺骸返還部落計畫。

Te Papa「毛利探索中心」長年與各毛利部落學校合作，每季推出來自不同部落學童的作品，懸浮於天花板和牆面上展示，多為結合毛利傳統元素和現代裝飾藝術表現。在毛利新年（南半球的冬天）時，Te Papa 將活動包寄給學校並附回郵信，藉此傳遞毛利人歲時祭儀的知識、鼓勵不同族群孩子參與毛利文化，同時讓各地學童的作品參與博物館展出，毛利、學童、博物館間因而有了更緊密的連動關係。

Te Papa 並與夏威夷事務辦公室 (Office of Hawaiian Affairs) 及畢夏普博物館合作，將離開夏威夷超過兩百年（約 240 年）的羽毛披風 (‘ahu ʻula) 與頭盔 (mahiole) 永久返還給夏威夷。1779 年，當庫克的船隊抵達夏威夷大島，酋長卡拉尼歐普烏 (Kalaniʻōpuʻu) 熱情迎接，並把自己身上的羽毛披風和頭盔贈予庫克船長。這些羽毛製品在夏威夷文化中是王室或貴族專屬，象徵神聖、地位與權力。雖然庫克後來在夏威夷發生衝突身亡，但披風與頭盔被船員帶回英國，最終由聖．奧斯瓦爾德勳爵 (Lord St Oswald) 家族於 1912 年捐贈給紐西蘭領地博物館（即 Te Papa 前身）。2016 年 3 月，這些文物以長期借展方式回到畢夏普博物館；2020 年 7 月，Te Papa 正式宣布永久返還，由畢夏普博物館信託保存，做為夏威夷人民的重要文化遺產。

畢夏普博物館是夏威夷最具規模的自然與文化史博物館，館藏主要來自夏威夷王室與貴族家族的捐贈，是全球最完整的夏威夷及玻里尼西亞文物典藏機構之一。雖然運營模式屬於非政府組織的私人機構，因典藏大量考古出土物與人類遺骸，故在 NAGPRA 頒布後，主動將文物歸還夏威夷原住民與太平洋島嶼社群，以實踐「道德返還」(Ethical Return) 的理念，在全球原住民文化遺產返還的趨勢中，扮演特殊的角色。

2000 年畢夏普博物館將 311 具查莫洛人 (Chamorro) 祖先遺骸返還關島。復經過多年的交涉，於 2025 年 8 月開始，再分階段歸還關島及北馬里亞納群島館藏查莫洛人 (Chamorro) 的物質文化，包括：陶器、投石索、陪葬珠、新月形貝殼墜飾，以及拉提石 (latte) 古代建築遺留等約 1 萬件藏品。畢夏普博物館的立場，一旦返還，物件的所有權和處置權完全歸屬社群，不干預返還對象後續處置物件的決策，如是否出售或銷毀等。

此外，畢夏普博物館展版標題，採夏威夷語和英語雙語說明。文化顧問 Marques Hanalei Marzan 表示：展示的意義，不只是展示物，而是讓人重新理解自己來自何處。語言是文化的靈魂，理解語言，就能理解祖先看待宇宙的方式；不同島嶼之間的詞語差異，是連結共同歷史的橋樑。夏威夷語文本，不是簡單的翻譯，而是以夏威夷人的思維方式來撰寫的詮釋。

結語

從 20 世紀末開始，多元族群的關懷和再協商，是國內外族群認同與操作的課題。族群敘事的發展與變遷，擺盪於社會能量的衝擊和妥協之間，諸多國家政策在處理原住民文化遺產時，已從單一的同化思維轉向承認和保障多元族群權益。

博物館保存的不只是物件，而是人與物之間的關係。美國對博物館原住民政策，採嚴格之 NAGPRA 法律強制規範，畢夏普博物館在此框架下，同時以「道德返還」回應更廣泛的太平洋島嶼社區需求，確立了博物館做為文化信託和促進文化循環的地位。紐西蘭則透過 4 座指標博物館立法聲明雙文化主義，保障毛利人的參與權與語言權，以訴諸道德、倫理和個案處理方式，將毛利歷史視為國家認同的核心，引導不同身份背景的受眾，認識自我、同理他者，展現「自我族群中心觀」的寬與厚。

綜此，玻里尼西亞地區的實踐表明，博物館是國家象徵、文化生產和現代性的重要場域。透過博物館建立和所代表的社會的關係，表達國家從殖民到解殖民歷史過程，對族群認同的轉向，強調族群漸融共存的史觀，由此定義後時代理想國家多重文化的價值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