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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政策、原住民與博物館:從玻里尼西亞區域談起(上)

在全球族群意識高漲的時刻,原住民文化遺產的保存、詮釋,以致於返還議題,成為國家政策與博物館運作的核心挑戰。本文將聚焦於玻里尼西亞區域的美屬夏威夷和紐西蘭案例,探討在殖民到解殖民的歷史進程中,國家政策如何透過立法和制度改革,重塑博物館與原住民的關係,並處理文化遺產返還與詮釋權問題,以期打造後時代理想國家的想像。

在全球族群意識高漲的時刻,原住民文化遺產的保存、詮釋,以致於返還議題,成為國家政策與博物館運作的核心挑戰。本文聚焦於玻里尼西亞區域的美屬夏威夷和紐西蘭案例,探討在殖民到解殖民的歷史進程中,國家政策如何透過立法和制度改革,重塑博物館與原住民的關係,並處理文化遺產返還與詮釋權問題,以期打造後時代理想國家的想像。

國家政策、原住民與博物館:從玻里尼西亞區域談起(上)

語言是文化的靈魂。當你理解語言,你也理解了祖先看待宇宙的方式。
不同島嶼之間的詞語差異,是連結我們共同歷史的橋樑。
展示的意義,不只是展示物,而是讓人重新理解自己來自何處。
~ Marques Hanalei Marzan 訪談稿

世界各地的原住民族都有其傳統社會、傳統領域與知識體系,受到外來者的衝擊,多數面臨生活空間的流失與社會地位的弱化。隨著各地原住民族主體意識的崛起,而產生原住民族權利與社會文化復振運動,包括美、加、紐、澳地區的原住民族歷史發展與處境。本文以玻里尼西亞區域為例,簡述夏威夷與紐西蘭南島語族活動歷史、殖民與解殖民過程,以及當代國家政策、原住民與博物館的連結關係。

南島語族的大航海、大遷移

臺灣原住民族與玻里尼西亞原住民,在血緣和語言上,皆與南島語族有深厚淵源。約 4 至 5 千年前,南島語族先民徒步踩踏土地,乘坐木筏、舷外浮桿船或雙體船,穿過海路遷往他鄉,大冒險對當時的人們而言,就是橫越海洋。太平洋的人類探索史並非始於 16 世紀抵達的歐洲人,而是屬於南島語族先民,歷經數世紀至數千年,數百年至數千年,複雜且多層次的遷徙與在地適應的過程。

夏威夷群島、紐西蘭與復活節島所構成的大三角區域,稱為「玻里尼西亞」,意思是「多島」,是人類最後進入並定居的主要區域之一。玻里尼西亞人擁有共同的祖源,先民皆是南島語族中勇於航海的族群。一般推測,在公元 4 至 8 世紀間,來自馬克薩斯群島 (The Marquesas Islands) 等地的島民陸續航抵夏威夷群島;毛利族 (Māori) 的先民則約於 10 至 14 世紀中葉,從大溪地 (Tahiti) 及鄰近島嶼前往紐西蘭定居。由於部分島嶼的移住時間較晚,且與外界接觸有限,島民在體質與語言上均顯現高度同質性。多數族群以家族為生產單位,生計資源差異較大的島嶼,常發展出階層分明的社會結構,由頭目掌握政治權力,並做為跨部族整合與資源分配的核心單位。

左圖為美屬夏威夷威基基海灘上的舷外浮桿船;右圖為畢夏普博物館(Bishop Museum)太平洋廳南島語族大航海船舟與模型展示。(圖/楊翎)
左圖為美屬夏威夷威基基海灘上的舷外浮桿船;右圖為畢夏普博物館 (Bishop Museum) 太平洋廳南島語族大航海船舟與模型展示。(圖/楊翎)

玻里尼西亞殖民系譜的聚與散

太平洋各島嶼被西方勢力殖民過程和解殖民發展不盡相同。1769 至 1779 年間,英國航海家詹姆斯.庫克 (James Cook) 的船隊 3 度來到大洋洲,所測繪各島嶼間的海圖,後來成為殖民地擴張的版圖,開啟長達兩世紀西方移民潮。捕鯨人、傳教士、木材商等陸續來到,同時帶來天花、麻疹、百日咳、感冒等傳染病,導致無免疫力的島民人口銳減。整個 19 世紀和 20 世紀上半葉,是島民傳統社會文化與自我認同不斷崩解和遭受威脅的過程。

夏威夷群島的歷史,是原住民文化、君主政體、西方接觸以及美國擴張交織而成的過程。18 世紀末,島上由四大獨立酋邦分治。1778 年,庫克船隊於考艾島登陸,成為首批抵達夏威夷的歐洲人。1795 年至 1810 年間,大島頭目卡美哈梅哈一世 (Kamehameha I) 征服週邊島嶼,完成統一並建立夏威夷王國。其繼任者卡美哈梅哈二世於 1819 年廢除傳統禁忌制度 (Kapu),象徵夏威夷原住民宗教與社會結構開始瓦解。雖然夏威夷王國為國際承認的君主立憲制國家,然而捕鯨業、檀香木貿易、甘蔗園等西方經濟勢力迅速壯大,逐漸主導島上的財政與政治。在殖民財商組成的「夏威夷聯盟」施壓下,卡拉卡瓦 (Kalākaua) 國王於 1887 年被迫簽署《刺刀憲法》 (Bayonet Constitution),大幅削弱王權並修改選舉制度,使歐美裔移居者掌握政權。利留卡拉尼 (Liliʻuokalani) 女王即位後,因原住民長期遭受土地與政治權力的剝奪,試圖推動新憲法以恢復君權及原住民的政治地位,卻引發美國僑商與親美勢力的反對。

1893年,親美商人和政治菁英在美國海軍陸戰隊的支援下發動政變,推翻女王並成立臨時政府,隨後建立「夏威夷共和國」。1898 年,美國以其戰略位置的重要性為由正式吞併,夏威夷進入領地時期,軍事基地與農業種植園迅速擴張,族群組成也因大量外來勞工而改變。1941 年珍珠港事件使夏威夷成為美國太平洋戰略核心,戰後在自治與政治權利的訴求下,1959 年成為美國第 50 州。此後經濟轉向觀光與服務業,形成高度多元的社會結構。

1970 年代興起「夏威夷文藝復興」,帶動語言、文化與原住民權利運動。1993 年美國國會於夏威夷王國被推翻 100 週年之際,簽署《道歉決議文》(Apology Resolution, Public Law 103-150),承認推翻夏威夷王國的行動違法並向原住民致歉。決議文雖然不具有法律上實質賠償或索權復國要求,但對夏威夷歷史政治意義重大。

左圖為夏威夷歐胡島玻里尼西亞文化中心(Polynesian Cultural Center)復刻殖民時期的小教堂;右圖為宣教小屋。(圖/楊翎)
左圖為夏威夷歐胡島玻里尼西亞文化中心 (Polynesian Cultural Center) 復刻殖民時期的小教堂;右圖為宣教小屋。(圖/楊翎)

紐西蘭在 18 世紀末歐洲人正式登陸之前,島上約有 50 個以部落 (iwi) 為基礎的毛利社會。經歷歐洲的殖民與隨後的去殖民化過程後,逐漸形成今日的現代國家。毛利人與西方人的首次接觸發生於 1642 年,當時荷蘭探險家塔斯曼 (Abel Tasman) 的船隊遭到毛利人攻擊而未能登陸。直到英國庫克 (James Cook) 的「奮進號」船隊於 1769 年起 3 度環航紐西蘭,對島嶼進行測繪,並蒐集動、植、礦物及毛利人的資料。其後,英國人以鐵斧、火槍等物品與毛利人交易,取得大量土地。面對歐洲勢力的軍事壓力,毛利人以小型作戰團體抵抗;但外來武器也促使毛利部落間爆發「火槍戰爭」,造成更嚴重的傷亡,導致人口大幅減少與社會動盪。渴望和平的毛利人多半將傳教士視為和平使者,卻在無形中加速傳統文化與制度的崩解。

為防止法國勢力介入,英國政府於 1840 年與多位毛利酋長簽署《懷唐伊條約》(Treaty of Waitangi),紐西蘭因而正式納入大英帝國。然而,由於條約版本不同、理解歧異,再加上毛利與歐洲移民間的不安情勢,條約簽訂後不久即被殖民政府實質擱置,也導致英國與毛利之間的戰爭,約三百萬英畝的毛利土地遭英軍沒收。1907 年,紐西蘭成為大英帝國下的自治領地;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各地開始重新思考國家認同與國際定位,其中包括毛利族群對土地權利與歷史主權的訴求。1974 年,紐西蘭成為主權國家,至今仍為大英國協成員。紐西蘭政府於 1987 年通過《毛利語言法案》,將毛利語、英語與手語並列為官方語言,重新界定紐西蘭的雙文化主義。

太平洋各島嶼的歧異度,不僅源自歷史自主權的多次變遷而已,同時也源於多元族群長期以來對於資源的爭奪。南島語族先民從東玻里尼西亞遷移到夏威夷和紐西蘭,近兩百年來,歐洲和各地的移民紛至沓來,經歷西方殖民、掠奪和去殖民化的過程,對島民文化的認同和衝擊,一直延續迄今。戰後原住民和泛太平洋認同意識崛起,來自太平洋諸島和亞洲的移民,也對夏威夷和紐西蘭產生了重要影響,從而塑造了當今多元文化社會。

左圖為紐西蘭懷唐伊條約簽訂地(Waitangi Treaty Grounds)的毛利會所(Te Whare Rūnanga);右圖為羅托魯阿(Rotorua)毛利文化村(Tamaki Maori Village)展演與外來者的接觸過程。(圖/楊翎)
左圖為紐西蘭《懷唐伊條約》簽訂地 (Waitangi Treaty Grounds) 的毛利會所 (Te Whare Rūnanga);右圖為羅托魯阿 (Rotorua) 毛利文化村 (Tamaki Maori Village) 展演與外來者的接觸過程。(圖/楊翎)

國家解殖政策與博物館典範的轉移

近 300 年的博物館發展歷程,隨著社會政治經濟環境、意識形態思潮與現代性典範的轉移,其做為文化符碼載體的角色亦不斷演變。在資本主義擴張的現代主義時期(1960 年代),博物館是知識聖殿,與觀眾呈現施教者與受教者的關係。自 1970 年代起,對政治經濟學的反思促使博物館參與公民社會,開始關注「奇珍異品、古玩或原始藝術」背後,少數或弱勢族群本身或歷史真實存在的論題。1980 年代在後現代思潮影響下,被蒐藏或展演的族群、博物館和觀眾,逐漸轉變為平行的知識創造者,多元身份參與者的角色受到重視,開啟展示詮釋權、知識傳達權威性掌握在何者之手的問題。

由於詮釋自然、歷史和文化時的多元主張逐漸浮現,加上族群意識的被強調,地方性的、原住民的、弱勢的或非主流的觀點受到重視。原住民群體要求歸還祖先文物與歷史詮釋權的訴求日益強烈。1990 年代,許多國家並已朝立法規範的方向落實,發展博物館和原住民的新合作關係,乃至於重新詮釋原住民文化的需求。

以美國為例,各原住民部落紛紛組織成諮詢會,陸續向博物館直接提出文物回歸部落的要求。因為許多保存在博物館中的原住民物質文化是殖民時代的戰利品,1987 年美國印第安國際會議,通過提案要求蒐藏機構歸還非道德手段取得的原住民文物和遺骨。美國政府於 1990 年頒布《美國原住民墓葬保存和歸還法案》(the Native American Graves Protection and Repatriation Act,簡稱 NAGPRA)聯邦法案,後續再增列《限禁美國印第安文物流落自由市場法案》。由此規制所有接受聯邦財政支援、州立及地方機構,針對原住民族群遺骸、陪葬品、神聖文物與文化遺產,進行辨識、登錄與返還程序,原住民諮詢會代表有權要求博物館公開原住民文物蒐藏資訊和提供清單,讓部落逐步尋回祖先遺骸或重要的文化遺產。另外對於某些禁忌圖像或物件,在展出時需加上特殊文字或覆蓋,自我族群觀眾有所忌諱時,可以選擇不觀看或不接觸。

NAGPRA 頒布至今 35 年,對於美國典藏原住民文物的博物館影響深遠。例如: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人類學博物館 (Phoebe A. Hearst Museum of Anthropology) 閉館多年,為履行 NAGPRA 規範,與各原住民部族社區進行協商,處理遺骸、文物歸還和詮釋權利問題。2024 年 4 月,該博物館返還 335 件文物給夏威夷原住民 (Native Hawaiian) 組織,包含 34 件神聖物品,如:鯨齒吊墜、人髮項鍊、羽毛項鍊、碗、矛等珍貴文物。

再如,史丹佛大學坎特藝術中心 (Cantor Arts Center),雖然北美原住民藝術展廳依舊為開放狀態,但估計約有 3 分之 2 的展櫃,被布套或展板封住,立牌說明寫道:「近來頒布的 NAGPRA 規定,博物館在展出文化物件之前必須徵得美洲原住民部落直系後裔和夏威夷原住民組織的同意,目前我們正在與相關方面協商。在未獲得同意之前,相關物件將不予公開」。

史丹佛大學坎特藝術中心北美原住民藝術展廳,約有 3 分之 2 的展櫃被布套或展板封住,立牌說明:依法規在未獲得原住民同意之前,相關物件將不予公開展示。(圖/楊翎)
史丹佛大學坎特藝術中心北美原住民藝術展廳,約有 3 分之 2 的展櫃被布套或展板封住,立牌說明:依法規在未獲得原住民同意之前,相關物件將不予公開展示。(圖/楊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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