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橫斷山脈由多列南北走向的高山與深切河谷構成,顯著的海拔差異造就多樣的氣候與植被。2024 年夏季,筆者前往中國四川西部,在不同海拔的森林、灌叢與草原調查大型真菌。沿途記錄到形形色色的真菌,其中一些可能是尚未被描述的新種,仍有待進一步研究。

前往中國川西
2016 年,筆者還在讀博士班時,曾認識一位來臺進行短期訪問研究的中國真菌同行,我們也一起到野外採集大型真菌。因為有共同的研究興趣,彼此建立了不錯的交情。筆者到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以下簡稱科博館)任職後,便再次聯繫他,詢問是否願意一起前往中國西南地區採集真菌。他很快就答應,並表示可以一起討論調查地點與行程。
中國西南地區一直是筆者很想深入調查的區域。這裡氣候多樣、森林資源豐富,孕育了豐富的野生大型真菌,其中有些種類也曾在臺灣發現。筆者希望透過實際踏查,更深入認識東亞大型真菌的多樣性、生態及地理分布。
過去筆者曾兩度前往雲南採集,這次決定將目的地移往四川西部,也就是川西。2024 年 7 月,筆者與這位同行及他的 2 位學生,從成都出發,展開為期 12 天的大型真菌調查。
這次川西調查的路線位於青藏高原東南緣,穿越橫斷山脈的高山與河谷。橫斷山脈由多列南北走向的山脈與深切河谷相間而成,氣候與植被隨海拔明顯變化。短短幾天內,我們便從濕潤的針闊葉混合林進入亞高山針葉林,再抵達海拔 4,000 公尺左右的高山草原和灌叢。
本趟調查由熟悉川西道路的廖師傅開車帶我們上山。他過去曾與許多真菌學者合作,除了熟悉路況,也很會找菇。經過一片森林時,他會先看坡向、地形與樹種,判斷裡面可能出現哪些真菌。例如,向陽坡上的高山櫟林或松林,便可能找到松茸 (Tricholoma matsutake) 及其他與樹木共生的外生菌根菌。
筆者與中國研究團隊同行,雙方則依各自的研究目的分頭進行調查。白天抵達調查樣點後,筆者尋找真菌、拍攝生態照、記錄基質與環境,再採集標本;晚上回到住宿地點後,接著繼續整理標本,再放入果乾機乾燥,隔天早上收起。


走進小菇天堂
離開成都所在的四川盆地後,道路逐漸進入川西。我們最先調查的地點,是臥龍地區的一處森林。
這片森林海拔約 2,500 至 3,000 公尺,主要由岷江冷杉、鐵杉、粗皮樺和紅樺等樹木構成,林下生長著箭竹、杜鵑與苔蘚,也是小貓熊等野生動物的重要棲地。空氣濕潤涼爽,松蘿從大樹枝條間垂落。林地上的倒木、枯枝與落葉,也提供了真菌生長所需的各種基質。可以觀察到生長在冷杉枝條上的皮殼菌,如珠絲盤革菌 (Aleurodiscus amorphus),也能在苔蘚間發現小菇屬 (Mycena) 真菌。
繼續往四姑娘山前進,隨著海拔升高,森林的樣貌再次改變。在一處亞高山針葉林中,四川紅杉與白皮雲杉、冷杉交錯生長,溪水流過林間。這裡的小菇屬真菌更加多樣,它們的子實體纖細脆弱,菌蓋直徑約 5 毫米至 2 公分,從白色、灰色、米色、黃色到紫紅色都有;有的單獨從苔蘚與落葉間冒出,有的成群生長於枯枝和腐朽木材上,彷彿走進了「小菇天堂」。


高原上的人與真菌
離開四姑娘山後,我們繼續向川西高原前進。沿途經過以松茸聞名的雅江縣,當地的市場建築外觀甚至被設計成蘑菇的形狀。可惜當天還要繼續趕路,我們只能從車窗看見這座蘑菇造型的市場,沒能下車看看當天交易的是哪些野生菇。
越過海拔 4,718 公尺的卡子拉山後,景觀逐漸轉變為遼闊的高山草原。氂牛在草地間低頭覓食,五顏六色的野花在短暫的高原夏季盛開,谷地水源附近則分布著一片片暗色的針葉林。
在理塘一帶,我們沿著草坡進入一片冷杉林,途中遇見 2 位準備下山的藏族婦女。她們表示,採得的野生菇將帶回食用,其中可見乳菇屬 (Lactarius)、枝瑚菌屬 (Ramaria)、木耳屬 (Auricularia) 及肉齒菌屬 (Sarcodon) 等類群。
對分類學家而言,採集與鑑定真菌是科學研究的一部分。為了確認種類,需要憑藉長期累積的經驗,綜合野外觀察、標本的外觀與顯微特徵,以及 DNA 分析結果,才能做出較準確的判斷。對這 2 位熟悉森林的在地居民而言,辨認哪些真菌可以食用,則是從日常生活中累積而來的經驗。兩者認識真菌的目的與方式不同,都需要長期的觀察與實踐。
就在這片冷杉林中,筆者採到 2 件枝瑚菌屬標本,外觀與藏族婦女採集的野生枝瑚菌相似。它們從地面長出,分枝的子實體像微型珊瑚,在陰暗的林地裡十分醒目,也是這趟旅程中最令人驚豔的真菌之一。 不久後,天空迅速轉暗,雷聲從山谷傳來,暴雨隨即落下。在海拔 4,000 多公尺的高山上,衣物濕透後很容易受寒,我們只好提早收工,帶著採得的標本返回車上,繼續趕路。



在風雨中尋找真菌
川西夏季的天氣與道路狀況很難預測。雨後通常是觀察和採集大型真菌的好時機,但雨水也不是越多越好。持續降雨不但讓野外工作變得困難,吸水後的子實體也容易在交通過程中腐爛。遇到雨天,回到住宿地點後,更必須立刻將標本逐件攤開、整理並乾燥。
在沙魯里山脈南部,寒風中不斷夾著霧雨。我們從海拔約 4,200 公尺的高山牧場出發,沿著溪流與草原前進,途中經過原始針葉林與藏族寺廟。即使穿著雨衣,長時間行走後仍幾乎全身濕透。
接近傍晚時,我們抵達一座藏族寺廟,寺廟周圍環繞著原始的冷杉和鐵杉林。筆者在 1 株長葉毛花忍冬的活樹幹上,發現 1 件桑黃類真菌標本。根據寄主與外觀,當時初步判斷可能是大孔忍冬桑黃 (Sanghuangporus lonicerinus);回到研究室後,經過形態觀察與 DNA 序列分析,才確認它其實是高山桑黃 (Sanghuangporus alpinus)。
連日降雨也影響了山區道路。從鄉城前往得榮途中,前方道路因落石而中斷,我們只得原路折返,取消原定行程,改到沿途的一片冷杉林調查。野外調查很少完全按照計畫進行,除了尋找真菌,也得隨時根據天氣與路況調整路線。




不起眼的標本
野外看起來不起眼的真菌,可能藏著令人驚喜的新發現。
在四姑娘山地區的兩處高海拔森林裡,筆者一共採到 3 件平伏貼生於木材表面的皮殼菌。它們的子實體很薄,像一層淡黃色的油漆。回到實驗室進一步研究後發現,這 3 件標本可能是擬顯絲菌屬 (Phanerochaetella) 中尚未被描述的新種。擬顯絲菌屬是筆者與指導教授於 2021 年描述並發表的新屬。能在川西的森林裡再次找到這個屬的新成員,令人振奮。
另 2 件來自巴塘一帶的標本,同樣平伏貼生於木材表面,但子實層體 (hymenophore) 具有密集的齒狀突起,是一種平伏型齒菌。後續研究顯示,它屬於類齒菌屬 (Mycoleptodonoides),也可能是一個新種。這個屬的已知物種很少,目前全世界記錄不到 10 種。

從川西回到科博館
旅程後半段,我們穿越巴塘與金沙江河谷,再經雅江返回貢嘎山地區。海拔約 2,500 公尺的金沙江河谷乾燥炎熱,與前幾日寒冷潮濕的森林截然不同。當道路再次向上爬升,冷杉與雲杉重新出現,真菌的組成也隨著植被與氣候改變。
接近旅程尾聲時,我們來到貢嘎山東側的紅石公園與海螺溝。這裡的河谷及針闊葉混合林十分濕潤,林下生長著杜鵑、箭竹與苔蘚。海螺溝則同時具有冰川、溪流與原始森林。沿著森林步道前進,筆者又在箭竹枯枝上發現旅途中反覆遇見的小菇。12 天裡,我們走過 20 多個調查地點,涵蓋海拔約 2,000 至 4,200 公尺的森林、灌叢與草原。採得的真菌標本經過整理與初步鑑定後,目前已保存於科博館的真菌標本蒐藏庫。川西的野外調查雖然已結束,但對這批標本的研究仍持續進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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