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一趟深入越南中部高原「比杜努伊巴國家公園」的真菌探險之旅。筆者與團隊夥伴從胡志明市出發,在多變的天氣與挑戰中,調查採集到許多有趣的真菌物種,其中不乏越南新記錄種或新種,也與夥伴們建立珍貴的友誼。

啟程!為了未知的大型真菌
你是否想過,在我們腳下的土壤、腐朽的枯木,甚至活的動植物上,存在著一個龐大而神秘的真菌王國?平時它們以菌絲體的型式存在於基質中,直到環境適宜時,一些種類才冒出大型的子實體(菇體)讓我們得以發現,此類真菌通稱為「大型真菌」。
為了探索未知的大型真菌,特別是在真菌多樣性極高的中南半島,筆者與兩位中研院的植物學家,在國科會的經費支持下,規劃了一趟越南的移地研究之旅。我們此行的主要目標是調查「糙孢孔菌目」的真菌,但其他有趣的大型真菌類群也不會錯過,畢竟出一次越南野外並不容易。越南這片擁有廣闊森林的土地,其真菌的多樣性仍待研究,對筆者而言,是一座充滿吸引力的寶庫。

重要的在地合作夥伴
2024 年 6 月中旬,我們飛抵南越的胡志明市。此行的關鍵之一,是與越南科技翰林院 (Vietnam Academ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VAST) 轄下的南方生態研究所 (Southern Institute of Ecology, SIE) 的研究人員建立合作。剛下飛機,迎接我們的除了濕熱的空氣,還有將全程陪同我們的 SIE 研究員 Luc。
Luc 是苔蘚學家,但對大型真菌也很有興趣,曾經遠赴芬蘭的博物館學習分類鑑定。他坦言,目前越南的真菌資源調查研究相對缺乏,並希望未來能轉換跑道,投入這個領域。我們的到來,正好為彼此搭起了合作的橋梁。出野外前,我們先到 SIE 的植物標本館看標本, Luc 領著筆者檢視一件件採自越南中部高原的真菌標本,一些常見的屬或物種大概能從外觀初步鑑定,讓筆者對當地的菌相有了初步的認識。

前進苔蘚森林
離開胡志明市,我們一路向北,朝著海拔 1,500 公尺的大叻市 (Da Lat) 前進。隨著海拔攀升,窗外的景觀從平原轉為松林連綿的山地,空氣也變得涼爽宜人。大叻市位於中部高原南部,是越南熱門的避暑勝地之一,而我們的目的地比杜努伊巴國家公園 (Bidoup Nui Ba National Park, BNBNP),就在這座城市附近。
抵達 BNBNP 總部後,我們先與研究員 Cuong 碰面吃飯,討論接下來的採集行程。他是蘭花專家,但也熟悉園區內的生物資源、知道哪些地方適合採集大型真菌,因此接下來的野外行程他也會全程陪同,而我們此行的採集許可,就是由他協助申請的。
我們的第一站,是位在 Hon Giao 地區、海拔約 1,700 公尺的苔蘚森林。這裡由於地處迎風坡,氣候濕潤多雨,大樹和岩石上都覆滿了厚厚的苔蘚。我們沿著公路旁的緩坡上行,鑽入原始的闊葉林中四處探索,林下的枯枝落葉和倒木很多,所以不經意就可發現好東西。不一會兒,我們的採集盒就裝滿了各種奇形怪狀、色彩繽紛的標本,中午在林中隨意吃了些法國麵包充飢,直到傍晚才走出森林。



森林摩托車的挑戰
接下來的三天兩夜,是此行最富挑戰的行程。我們要前往 BNBNP 最高峰 Bidoup Peak(2,287公尺)附近的森林採集,並夜宿在沒有電力、訊號微弱的營地小木屋。為此,我們另外雇用了兩位在地嚮導打理三餐,以及 3 位森林摩托車司機載運人員與所有裝備,這也是筆者第一次搭摩托車上山採集。筆者看到兩隻活生生的雞鴨包在麻布袋只露出頭也要一起上山有點震驚,原來是為了讓肉品維持新鮮。
出發後不久,車隊便離開公路轉入黃土地的林道。這條路蜿蜒曲折,路況不佳,騎乘時常要避開碎石和大雨沖刷出的深溝,相當驚險刺激,還好司機們都經驗老道。筆者坐在後座,顛簸得屁股與手臂發麻,只能死命抓緊。大約 1 小時後,我們來到寬約 20 公尺的 Danhim River,需要「人車分離」,靠著簡易的流籠渡河,場面十分有趣。
渡河後,司機們先行將裝備載往營地,我們則沿著林道步行,邊走邊採集。這裡的林相以思茅松為主,偶有闊葉次生林,菇況還不錯,許多與松樹共生的「外生菌根菌」在林地上大量出現,例如硬皮馬勃屬及鵝膏屬真菌,甚至還發現了與白蟻共生的小雞肉絲菇。木材腐朽菌種類也算豐富,解鎖第一次在野外觀察隱孔菌屬真菌的經驗。筆者和 Luc 走得比較慢,一路上一起採集標本,也聊了很多,談彼此的生活經驗、研究日常,以及標本館管理等話題。



迷途與驚魂夜歸
然而,意外總在不經意時發生。筆者和 Luc 在一個三岔路口走錯了方向,沒有左轉上切稜線,而是沿著寬大的林道繼續走。直到傍晚 5 點左右,我們才覺得不對勁,一查定位,發現幾乎已走到隔壁省的 Phuoc Binh 國家公園。
此時我們的食物耗盡,天色也漸暗,但遠方隱約傳來了摩托車聲。原來 Cuong 早料到我們可能迷路,派出兩位嚮導來找人。半小時後,我們順利搭上車返程,不過返回營地的稜線小徑相當陡,摩托車載不動,輪胎不時原地空轉,司機為了安全,只好放我們下來走幾段路。直到晚上 6 點半,我們才摸黑抵達海拔約 2,000 公尺的營地。雖然疲憊,但還好有驚無險。入夜後,筆者戴著頭燈,藉著微弱的光線在營火邊的炊事帳下處理標本。營火的火光搖曳,炊煙裊裊,雖然十分催淚嗆鼻,但感覺頗有氣氛。



原始森林的真菌盛宴
營地小木屋後方,是一片殼斗科和樟科植物為主的原始森林。這裡林下平緩,枯枝落葉、倒木眾多,加上正值雨季,菇況好得驚人,簡直是真菌學家的天堂。我們沿著山徑探索,幾乎是每走兩三步就有新發現,各式各樣的傘菌類、多孔菌類或殼菌類真菌,應有盡有,採集效率極高。
筆者採得不亦樂乎,甚至中途折返營地 3 次,將裝滿的茄芷袋卸貨清空,再鑽回林子繼續採。豐富的收穫也讓我們忘了時間,原本計畫要走上 Bidoup Peak 看一顆 1,300 年的神木,但光是步道前 300 公尺的範圍就讓我們流連忘返,只好作罷。
隔天早上,我們前往營地東方,海拔約 1,770 公尺的 SIE 森林永久動態樣區。我們從營地廁所後方的緩坡下切約 200 公尺,來到一條清淺的小溪。溪溝環境濕潤,兩側是高聳、具大板根的殼斗科大樹,周遭菇況同樣不錯,不時發現與樹木共生的紅菇屬真菌,腐生的多孔菌類、殼菌類、傘菌類真菌也不少。直到上午 11 點多,一場雷陣雨才逼著我們收工,盡速折返營地。




雨中飛車
下山那天,午後又下起了雷陣雨。我們仔細地為所有標本、行李做好防水,才穿雨衣搭森林摩托車下山。摩托車在泥濘濕滑的山路上奔馳,車子時而打滑、卡胎,我們就得下來步行。筆者坐在後座,不斷被雨水洗臉,汗水與雨水交織,鹽分流進眼睛裡,好幾次都睜不開眼,心裡卻想著「這時候閉眼應該會飛出去吧!」在大雨中折騰了兩個多小時,我們終於抵達村莊。雖然全身濕透幾乎要失溫,但幸好標本、行李都沒濕,用生命護送標本的經驗真是非常難忘。

低海拔的挑戰
結束 BNBNP 中海拔的探險後,我們轉往園區西北角的 Dung K’No 地區。這裡海拔約 700 公尺,天氣酷熱,是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我們預計在新落成的森林工作站住上三天兩夜,這裡電力來自太陽能,有 3 位森林警察駐守,可惜完全沒有手機收訊,要過 3 天與世隔絕的生活。
第一天剛到沒多久,一位森林警察和一位嚮導便陪我們到附近次生林採集。林下濕熱且螞蝗、蚊子橫行,每個人都得全副武裝,防蚊液噴好噴滿。可惜這裡的菇況普通,筆者只採到一些竹子或闊葉樹上的皮殼菌、傘菌等標本,傍晚 4 點左右便返回工作站。
隔天則是一整天的苦戰。清晨大雨滂沱,直到 7 點多才歇,天氣旋即轉晴,變得異常炎熱。上午,我們前往溪畔的次生林,但山徑早已被雜草淹沒,得沿著溪岸,不時涉水前行。但這裡的菇況不佳,標本斬獲不多,我們只好在中午前折返。午後,嚮導帶著我們翻進另一處林子,在超過 45 度的陡坡上採集,上升效率高,卻也非常累。隨著海拔漸高,林相從闊葉、竹林慢慢出現了零星松樹,我們還在一棵大樹上驚喜發現了一株原生的皇冠鹿角蕨,不過菇況依然不理想,我們決定第 3 天一早就離開。



滿載而歸
旅程的最後幾天,我們回到 BNBNP 中海拔的 Giang Ly 地區採集,海拔約 1,400 公尺。在 Luc 和嚮導的帶領下,我們沿著公路走了一段,接著翻進公路旁的針闊葉混合林。林下的腐殖質厚,枯枝落葉與倒木頗多。由於前一晚才剛下過雨,環境濕潤,菇況非常好,與 Bidoup Peak 附近的森林不相上下。
我們沿著山徑蜿蜒而上,最後進入 SIE 的森林永久動態樣區。 Luc 曾在此樣區工作過 2 年,對這裡的植群與真菌相非常熟悉。他憑著印象,帶筆者去找一種寄生在念珠藤上的葉孔菌屬真菌,非常有可能是越南的新記錄種或新種,結果還真的被我們找到了,與在 SIE 植物標本館中看到的一份標本是同一種,真是幸運。此外,我們也採了不少多孔菌類、殼菌類、膠質菌類以及珊瑚菌類標本。

科學與友誼的旅程
短短十幾天的行程,我們在中部高原 BNBNP 園區內,共採集了三百多件的大型真菌標本,預期其中將有不少越南新記錄種,甚至新種。這些珍貴的標本將保存於 SIE 或科博館的植物標本館,未來將與越南學者一起合作研究發表。然而,此次旅程最珍貴的收穫,不僅僅是標本本身,更是與中研院、 SIE 及 BNBNP 夥伴們所建立的共患難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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