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一塊布朗尼嗎?
布朗尼口感紮實、香氣濃郁,作法也相對容易,是許多咖啡店常見的甜點。留學西雅圖時,布朗尼也是留學生聚餐時常會做來分享的甜點之一,總能在聚餐收尾時扮演重要的角色。眼前這塊深褐色的塊狀物,乍看之下也有幾分像布朗尼:顏色深沉,輪廓厚實,表面還帶著某種燒烤過後留下的質感。

這件物品當然不是甜點,而是研究臺灣古代鐵技術的重要物質遺留 – 鐵渣。簡單來說,鐵渣是在煉鐵與鍛鐵過程中產生、最後被棄置的殘留物,但這些「殘留物」代表的是技術活動結束後留在現場的痕跡。正因如此,鐵渣乍看之下往往不像「文物」,它沒有刀劍那樣清楚的器形,也沒有珠飾那樣容易吸引人的目光。然而,對考古學家來說,這類看似不起眼的材料,通常是理解古代技術重要的入口之一。
我們怎麼想像「鐵」?
當我們談到鐵,腦中浮現的通常是工業區的大廠房、巨大的鍋爐與奔流的鐵水;有人會想起《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 電影裡,半獸人大軍備戰時高爐傾瀉鐵水、鑄造刀劍的場景。那樣的畫面壯觀而直接,也使「鐵」在許多人的想像裡,總是和熔爐、火焰、武器、力量連在一起。
也有人想到的是較傳統的技術場景。例如宮崎駿的《魔法公主》(もののけ姫)裡,黑帽大人領導的達達拉城,以傳統煉鐵工藝「吹踏鞴」(たたら吹き Tatarabuki)奮力踩踏、送風煉鐵的場面;或者是臺灣早年打鐵舖裡,師傅站在火爐前,將燒紅的鐵塊反覆夾出,一槌一槌地鍛打成形。這些畫面彼此相差很大,卻都指向同一件事:鐵器並不是憑空出現的,而是經過一連串冶煉、製作、加熱、鍛打與成形的技術活動才得以完成。

這些有火、有力量、有技藝的影像讓我們看見「鐵」作為一種技術成果的誕生過程。不過當我們將目光移回考古現場時,場景就會變得不一樣了。考古現場無法看到那些火光四射、鐵水奔流的場景,但古代技術活動確確實實地以各種形式遺留在地層裡。
考古學家為什麼在意這些被丟棄的殘留物?
一般來說,一把鐵刀往往比一塊黑褐色鐵渣更容易吸引大眾的目光;刀刃、器形與保存狀況,都更容易讓人一眼理解那是一件古代鐵器。但若從研究角度來看,鐵刀與鐵渣其實同等重要,只是回答的問題不同。鐵刀讓我們看見成品,鐵渣則讓我們更接近技術過程;前者告訴我們古代人做出了什麼,後者則幫助我們理解這些器物是如何被製作出來的。

就像做完布朗尼之後,廚房裡還留下來的,通常不是出爐後的甜點,而是沾著巧克力糊的攪拌盆、刮刀,以及散落在檯面上的麵粉,鐵的製造與加工也是如此。從原料處理、加熱、冶煉,到鍛打與成形,每一個步驟都會產生相應的遺留。對考古學家而言,真正重要的,往往是這些看似不起眼、但卻實際記錄了技術活動的材料。因此,要理解古代冶鐵技術,我們不能只看完成後的刀劍與工具,還必須學會辨認那些火燒過的痕跡、破碎的殘片,以及各種不起眼的副產品。
考古學家就像偵探一樣,利用這些碎片般的證據,慢慢拼湊出過去人類活動的樣貌。對研究古代鐵技術而言,鐵渣正是這類證據中非常重要的一種,幫助我們復原古代人製鐵、鍛鐵與用火的技術活動。
鐵渣長什麼樣?
鐵渣看似不起眼,形狀卻相當多樣。有些鐵渣大致呈圓形或橢圓形,有些則很難用簡單的幾何形狀描述;也有些上表面較平或微微鼓起,底部略帶內凹(爐底渣),看起來像是一塊受高溫燒結後凝固下來的黑色塊狀物。另一些則邊緣較尖、輪廓較銳利,整體外形與前者很不相同(圖4-1:A~D,圖4-2:B)。
除了形狀不同,鐵渣的表面與質地也常常不一樣。有些鐵渣表面粗糙、鏽蝕嚴重,像是曾經歷高溫燒灼,又在土中埋藏很久之後才重新出土的殘留;有些則表面較平順,邊緣有清楚轉折,甚至可見些微起伏或波紋,彷彿仍保留著熔融後凝結時的痕跡。
也有一些鐵渣相對厚重而結實,拿在手上時重量感會比外表預期得更明顯;另一些則帶有鋼灰色的光澤,與一般人印象中單純燒焦的黑色塊狀物並不相同。換句話說,「鐵渣」其實不是一種固定形狀、固定質地的東西,而是一整組與古代高溫技術活動有關、彼此外觀並不相同的殘留(圖4-2:A、C)。
除了鐵渣本身,與冶鐵活動有關的遺留有時也不見得完全符合一般人對鐵渣的想像。有一類材料質地輕、多孔,原色偏白,破面有時可見明顯的玻璃化質感(圖4-2:D),推測可能不是單純的鐵渣,而是高溫作用下與爐壁或爐襯融合、反應後形成的遺留。在高溫環境中,爐體周邊材料本身也會改變性質,甚至與熔融物質發生反應,成為記錄高溫技術活動的線索。
和刀、箭頭、珠飾這類容易辨認器型的出土物不同,鐵渣沒有明確的「器物外形」。然而,這些形狀各異、表面粗糙、看似無用的黑褐色、灰鐵色,甚至灰白色塊狀物,其實正是古代高溫技術活動留下來的痕跡。它們保留了火、爐、原料與加工過程曾經發生過的證據。對考古學家來說,先辨認這些材料長什麼樣、分別是哪一些冶鐵步驟形成的,就是理解古代鐵技術的第一步。


不是每個有鐵器的遺址都有鐵渣
臺灣有出土鐵器的遺址不一定會出土鐵渣。以臺灣中部的金屬器時代遺址為例,例如鹿寮、南勢坑、山仔腳等遺址,都曾出土史前鐵器殘件,其中甚至包括可以清楚辨認器型的鐵刀。這些發現當然很重要,因為它們告訴我們,古代人已經擁有並使用鐵器,並運用於狩獵、農耕等重要生業上。
然而,截至目前為止,臺灣中部地區並未像臺灣北部、東北部某些遺址發現大量而明確的鐵渣,也就是說,古代人接觸、使用鐵器,和擁有冶鐵技術而使得遺址中留下大量鐵渣相關遺留,未必是同一件事。
換句話說,一個遺址出土鐵器,並不代表當地一定曾經進行煉鐵或鍛鐵。這些鐵器也可能是透過交換、流通或攜帶而來,在當地被使用,卻不是在當地生產。也正因如此,鐵渣的出現才特別值得注意。
目前來說,位於新北市八里區的十三行遺址與宜蘭縣南澳鄉的 Blihun 漢本遺址,都出土了鐵器與冶鐵相關的大量遺留,因此格外重要,也成為這兩處遺址被指定為國定遺址的重要理由之一。

從鐵渣看見古代技術
鐵渣之所以重要,不在於外表是否醒目,而在於它是古代鐵技術活動留下來的痕跡。比起已經完成的鐵刀或其他鐵器,鐵渣往往更接近製作過程本身,也因此能幫助考古學家追問:古代人究竟如何用火、如何處理原料、又如何一步一步將鐵加工成器物。
也就是說,鐵渣的重要,不只是因為它和鐵器「有關」,而是因為它保留了技術活動曾經發生的證據。透過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塊狀物,考古學家得以更接近古代人操作火、爐與原料的過程,也更有機會理解臺灣古代冶鐵技術的實際樣貌。
因此,當我們再看到這些外表粗糙、顏色深暗的鐵渣時,也許就不會只把它們當成被丟棄的廢料。對考古學家來說,它們其實是通往古代技術世界的重要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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