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掘」特展中的臺灣史前人與鯨


日治時期調查南灣鯨魚資源紀錄(取材自/國史館臺灣文獻館)

本文聚焦史前時代人類與鯨豚的互動,並結合考古、民族學與歷史學觀點,探討鯨豚在史前社會中的資源角色與文化意涵。距今兩萬年前,史前人類已開始接觸鯨豚,臺灣考古遺址也有出土鯨豚遺留。鯨豚在人類史前與歷史時期扮演重要的自然與文化角色,是連結人類與海洋環境的重要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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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前人類、鯨豚與他們的海洋

在人類文明的早期階段,海洋已經成為重要的資源來源。生活在沿海的史前人類通過採集貝類、捕魚以及其他海洋資源,來滿足基本食物需求的同時,隨著社會結構演變,對資源需求增加,史前人類將目光投向更大型的海洋哺乳動物,像是鯨魚和海豚等,可以為他們提供更多的資源,如肉類、脂肪、骨頭以及其他重要的物質。鯨豚和史前人類的關係,早在距今 2 萬年前就已經存在。距今 6,000 年前的韓國蔚山灣太和江上游的盤龜台岩刻畫(반구대암각화)上,刻畫著距今 6,000 年前史前人的捕鯨活動,包括出現乘坐小船的人群用帶繩魚矛刺殺鯨魚,甚至畫上的鯨魚群都畫出不同的外形特徵,以區分不同種類。顯示史前人除了獵捕技術,也已經掌握辨識各種鯨魚的能力。另外,日本繩文時代也發現過被石器刺穿的海豚骨,以及大量集中出土的海豚骨。這些案例反映了當時人類對鯨豚資源的熟悉度與依賴性。

鯨掘展廳一角(圖/李作婷)
鯨掘展廳一角(圖/李作婷)

史前人是否利用鯨豚資源的研究,有助於我們認識史前時代的生物多樣性,以及增進我們了解人類對海洋環境適應行為的發展。

東亞世界觀中的鯨豚神話

鯨魚在許多古老文化中被視為強大的神聖生物,象徵自然的力量與生命的循環。世界各地的神話中將人類和鯨魚接觸的經驗,深刻印記在歷代傳承的神話當中。相對於歐洲地區,東亞文化中多半對鯨魚持崇敬態度,儘管東北亞及太平洋島嶼文化中有獵捕鯨豚的習俗,但是依照民族學家的看法,捕鯨之於這些民族不只是經濟活動,更是一種社群整合與凝聚文化認同的象徵。然而系統性集體捕鯨活動在東南亞大陸及島嶼區卻不見普及。僅「肇慶府志」有一例記載,康熙年間廣東沿海漁民「以巨木冒利刃,作鏢投之,繫以長綆,聽其在迅,俟勢緩,引至淺水制之,水來仍去。」另,在越南中部沿海,漁民會掩埋和祭拜擱淺鯨魚,也舉辦「鯨神祭」(Nghinh Ong) 的祭典,尊為「南海巨族玉鯪尊神」(Nam Hải Cự Tộc Ngọc Lân Thượng Đẳng Thần)。      

在臺灣原住民的文化或傳說當中,鯨魚則被視為守護或豐漁的角色。如撒奇萊雅族、阿美族和海祭有關的女人島傳說中,鯨魚解救了遭遇海難漂流到女人島的漁民,並帶著漁民回到家鄉。卑南族、達悟族的傳說中,鯨魚除了是漁獲豐收的象徵,也為他們帶來小米,是很重要的神靈,這些傳說突顯出其在文化象徵中的重要性。

逃出女人島(圖/取材自生蕃傳說集,鹽月桃甫繪,逃出女人島。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提供。)
逃出女人島(圖/取材自生蕃傳說集,鹽月桃甫繪,逃出女人島。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提供。)

歷史文獻上的鯨魚出沒事件

明清方志中的紀錄,臺灣周邊區域也有許多鯨魚目擊記錄的描述。《閩中海錯疏》描述:「最巨,能吞舟」、「海鰌噴沫飛洒成雨,形若山岳。」《臺灣府志》、《諸羅縣志》、《澎湖紀略》、《苗栗縣志》等都有類似記載。當時鯨魚又被稱為海翁、海鰌、海鰍,目擊者通常形容其體型巨大如山,大到可以吞下一艘小船,或是鯨魚嘴巴裡面寬敞如廳室,能容多人站立,以及要架梯子才能攀上魚背,背上生長著草木,樵夫誤入其中還會迷路等等。雖然文獻中常以數十百丈來說明鯨魚的體型大小(明清 1 丈 =  3.11 公尺),然而根據已知鯨魚的體長資料來看,實則浮誇。另外,古人形容鯨魚的長相,也是充滿想像力。例如噴水成雨,狀如雪花,長相虎口蝦尾,甚至認為牠眼睛長在下巴或肚子上。表皮布滿礪蠔卻被形容為刺棘狀或粗糙如砂石,聲音低鳴如牛,漂浮海面時狀似牛背等等。可能也因此,在沖繩也有關於鯨魚是逃進海裡的牛變成的民間傳說。

點石齋畫報(圖/取材自巨魚駭聞(AI 改繪)。Wikimedia Commons。)

從古典記載來看,明清時期臺灣周邊鯨豚的目擊事件,集中在臺灣海峽、澎湖,最北達苗栗、噶瑪蘭一帶(淡水、新北)出海口。廣域來看,則往南到廣東、海南、越南,往北到東海、渤海灣、日本海都有目擊記錄。

臺灣各地考古遺址的鯨豚遺留

臺灣史前時代最早有鯨豚的紀錄,又是從何時開始?從目前的考古資料來看,距今 8,300 年前的亮島島尾遺址的生態遺留當中就出土了海豚的骨骼、牙齒。距今 2,700 – 1,800 年前,臺灣鐵器時代則有數處遺址,如馬祖的短波山遺址、宜蘭的漢本遺址、新北的十三行遺址、臺中清水南社遺址、高雄滾水邊遺址等,都有零星鯨豚遺留出土。標本種類為生態遺留,以牙齒、肋骨、椎骨為主,骨頭上可見有切砍痕或磨耗痕。然而至今,我們仍未從考古遺物當中發現加工成器的鯨豚遺留,對於這些骨骼或牙齒的取用目的不明。再者,鯨豚遺留的出土年代以鐵器時代為主,是否這時期有特殊的環境變遷,或習得新資源利用技術,仍待考證。

考古出土鯨魚肋骨上的砍痕(圖/李作婷)
考古出土鯨魚肋骨上的砍痕(圖/李作婷)

鯨豚類的骨骼和其他大型陸生哺乳動物骨有部分明顯差異,也具有可辨識特徵能鑑定達屬或種。例如鯨魚的肋骨從橫斷面上來看比較緻密,整體較有重量感,這點可以和陸生哺乳類有區別(圖左上)。椎骨方面,可以從骨骺和椎體的癒合狀態判斷鯨豚成熟度。骨骺和椎體分離的話,通常是幼年期的鯨豚(圖右上),反之則已進入成年期(圖中上)。另外鯨豚的牙齒特徵為單齒根,齒冠圓錐狀,牙根為棒狀(圖左下)。迴游在馬祖附近的露脊鼠海豚則有很特殊的圓鏟型小牙齒,目前並未在當地的考古遺址中發現過(圖中下)。鯨豚的耳骨很具特徵,兩塊鼓泡狀骨頭構成(圖右下),在民族學例子上也有被加工為飾品的紀錄。

現生鯨豚骨牙鑑識特徵(圖/李作婷)
現生鯨豚骨牙鑑識特徵(圖/李作婷)

史前「捕鯨」與現代「捕鯨」

東亞太平洋沿岸,尤其在古稱為「鯨海」的日本海兩岸,日本和韓國的歷史資料都顯示,有明確的系統性集體獵捕鯨豚的活動。相較於日本海一帶,南方地區雖然自古就有食用鯨豚肉和用鯨脂煉油的紀錄,但是對於主動獵捕的紀錄,除了前述肇慶府志記載一例之外,卻是極為少見。臺灣從舊石器時代開始,人群雖然具備獵捕如鯊魚、旗魚等較大型海洋生物的能力,然而對於獵捕鯨豚這類大海獸,似乎並未發展出相對的漁獵技術。目前推測史前人群對鯨豚資源依賴度並不高,可能僅利用擱淺鯨豚。日治時期,臺灣也曾在恆春南灣(舊稱「大板埒」)發展南方捕鯨基地,日本人並進行鯨豚資源調查,帶動一時的商業捕鯨活動。隨著時代演變與保育觀念興起,商業捕鯨最終未在臺灣延續。然而,現今世界上仍有部分原住民族或沿海社群曾有文化捕鯨傳統,反映人與自然的連結。這些文化實踐展現了地球文化多樣性,也提醒我們在推動保育時應尊重多元文化觀點。

日治時期調查南灣鯨魚資源紀錄(取材自/國史館臺灣文獻館)
日治時期調查南灣鯨魚資源紀錄(取材自/國史館臺灣文獻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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