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近代滅絕哺乳動物與環境變遷

獐以開闊的水岸草原為家,能以飛躍的姿態快速奔跑,逃避危險。科博館生命科學廳奇幻自然展區的雄性獐標本。(圖/陳彥君)

近年科博館的考古研究人員對古代動物遺留進行鑑定研究,赫然發現臺灣在數百年前曾滅絕了 3 種哺乳動物是新紀錄種,分別是獐、狗獾(亞洲獾)及東方田鼠,此 3 種動物原產地皆為亞洲大陸,且都還有現生族群存活,然而牠們有島嶼族群隔離在臺灣繁衍生活了上萬年,卻是前所未知的,可惜已早一步悄然滅絕,讓我們來看看究竟是哪些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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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生物的美麗與哀愁

島嶼是地球生物資源的藏寶箱,雖然僅占陸地總面積的 7%,卻擁有地球生物多樣性的 20%。根據全球自然史的調查,自歐洲人開啟大航海時代以來的 500 年間至少有 800 種島嶼物種滅絕,而已知的滅絕物種當中更高達 75% 是島嶼物種。但是這些數字並不包括史前時期因人類活動而導致的滅絕物種,這些早期滅絕的物種在歷史中並無記載,通常是透過考古或化石領域的研究調查,才有機會揭露出來為世人知悉。

古代臺灣的生物種類記述散見於古遊記、地方志、荷蘭人的貿易紀錄等早期文獻,甚至可推至千年以前,但大多以大型及有經濟價值的物產種類為主,如鹿、熊、豹等。全面的物種紀錄則遲至 19 世紀中期開始,西方科學家如英人史溫侯(1856 年)、愛爾蘭籍奧古斯汀亨利等學者來臺採集,才逐步建立起現在大家熟悉的臺灣動、植物名錄,迄今歷史僅 150 年。

臺灣的自然生態非常豐富,但也如許多島嶼一般面臨過度開發的壓力,已知的哺乳動物中就有梅花鹿野生族群(最後紀錄 1969 年)、雲豹(最後紀錄 1983 年) 和水獺(最後紀錄 1989 年)在上個世紀 1960 – 1980 年代臺灣經濟奇蹟時期先後絕跡,該時期以十大建設開啟序幕,短短 10 年間多項重大基礎工程從北到南相繼開工興建,也帶動城鄉建設,其環境衝擊是全島性的,同時期消失的物種還包括香魚、大紫斑蝶等,石虎族群也在此時期大幅驟減,這一波物種滅絕反映的事實上是自然生態的巨幅衰退。

已有 90 年歷史的珍貴臺灣雲豹標本,科博館館藏。林業保育署嘉義分署阿里山博物館 2025 年捐贈。(圖/取材自科博館典藏網:精選典藏 – 來自阿里山的臺灣雲豹標本單元)
已有 90 年歷史的珍貴臺灣雲豹標本,科博館館藏。林業保育署嘉義分署阿里山博物館 2025 年捐贈。(圖/取材自科博館典藏網:精選典藏 – 來自阿里山的臺灣雲豹標本單元)

曇花一現的珍貴島嶼族群

而其實臺灣在數百年前也發生過另一波的物種滅絕事件。近年科博館的動物考古研究人員對古代動物遺留進行鑑定研究,赫然發現了哺乳類的新紀錄種,迄今已發現 3 種,分別是偶蹄目鹿科的獐 (Hydropotis inermis)、食肉目貂科的狗獾(亞洲獾)(Meles leucurus),以及囓齒目倉鼠科的東方田鼠 (Alexandromys fortis),此 3 種動物原產地皆為亞洲大陸,目前也都還有現生族群存活,然而牠們有島嶼族群隔離在臺灣繁衍生活了上萬年,卻是前所未知的,可惜已早一步悄然滅絕,令人驚奇也令人遺憾,讓我們來看看究竟是哪些動物。

遺址中一根扁彎刀狀的獠牙,揭開了臺灣曾盛產獐這種小型鹿的祕密。獐體重約 11 – 18 公斤,體型接近山羌而稍壯,雌雄均無角,公獐有尖長的獠牙。獐以水草豐美的開闊水岸地帶為家,以草本植物的嫩莖葉為食,習於蹲坐草原中躲藏休息,與山羌偏好隱身森林的習性完全不同。獐還是游泳高手,能在河川或近海游個數公里往返沙洲離島之間。獐肉可食用皮可製革,自古即為狩獵物種,由於棲息地易遭受農墾與聚落開發等人類活動干擾,在原生地的中、韓兩國已屬於瀕危物種。

獐以開闊的水岸草原為家,能以飛躍的姿態快速奔跑,逃避危險。科博館生命科學廳奇幻自然展區的雄性獐標本。(圖/陳彥君)
獐以開闊的水岸草原為家,能以飛躍的姿態快速奔跑,逃避危險。科博館生命科學廳奇幻自然展區的雄性獐標本。(圖/陳彥君)

東方田鼠體重 50 – 150 公克,是半水生的倉鼠科鼠類,善於游泳,居住在沿海或河湖岸邊,喜歡長滿莎草蘆葦的草澤溼地,在岸邊掘穴或結草為巢,專吃水邊植物多汁的根、莖、葉與種籽。東方田鼠分布範圍遍及亞洲東部,從北方西伯利亞與朝鮮半島南至中國浙江、福建一帶,適應力強大。據研究東方田鼠平時安居水岸,只在棲地被洪水淹沒的汛期才暫時離開,進入相鄰農耕田區避難時會危害農作物,待水退即迅速回到岸邊棲息地生活。2007 年夏天汛期中國洞庭湖流域曾爆發20億隻鼠患入侵農田事件,主角就是東方田鼠。

短尾短耳的東方田鼠以挺水植物為主食,濕地為家,是典型的沼澤動物。(圖/取材自 Klaus Rudloff, 2021 / Wikimedia CC)
短尾短耳的東方田鼠以挺水植物為主食,濕地為家,是典型的沼澤動物。(圖/取材自 Klaus Rudloff, 2021 / Wikimedia CC)

狗獾為體重 5 – 10 公斤的穴居動物,棲息在鄰近水源的草原或森林,選擇水岸邊坡、山坡、乾溝、沙丘等地形,挖掘廣大且多個出口的地洞系統供家族世代共同居住,因此棲地必需排水良好、植物根系發達且土層深厚。狗獾以土中各類小動物為食,尤嗜食蚯蚓,也吃植物根莖、果實種子與竹筍等。狗獾原本與歐洲常見的歐亞獾 (Meles meles) 歸類為同一種,直到 2002 年才成為獨立種,至今仍廣泛分布於亞洲大陸,但在人口密集區域已十分罕見。

狗獾是穴居動物,以複雜的地底洞穴系統為家,故需要廣大的無干擾荒野作為棲息地。(圖/取材自 Blank, D. 2015 "Mleucurus1.jpg" (On-line)/Animal Diversity Web CC)
狗獾是穴居動物,以複雜的地底洞穴系統為家,故需要廣大的無干擾荒野作為棲息地。(圖/取材自 Blank, D. 2015 “Mleucurus1.jpg” (On-line)/Animal Diversity Web CC)

科博館與考古單位合作研究,共同尋寶

2000 年科博館研究人員在位於臺中大肚山的鹿寮遺址進行發掘時,即陸續發現此3種動物的遺留,其中狗獾與獐更陸續在臺中盆地內的惠來遺址,以及大肚山南勢坑、龍泉,海線的清水遺址、嘉義魚寮遺址等都有發現,這現象讓研究人員意識到這兩種動物可能為臺灣固有物種,分布範圍可能更廣,遂開始與中研院史語所、成功大學考古所與臺灣大學考古所等研究單位合作,持續關注多處遺址的動物遺留樣本,也嘗試從已發表的遺址發掘報告找尋可辨識的蛛絲馬跡,漸漸地我們發現獐和狗獾遺留其實相當常見,只是過去未能辨認而已。目前已見於臺灣西部的北、中、南多處遺址,獐在臺灣東部已見於淇武蘭與舊香蘭遺址,狗獾在東部則尚未見報導。

至於東方田鼠,因樣本過於細小篩存不易,各別遺址出土數量常一至二件,十分稀少,僅臺南五間厝南遺址的大湖文化層有達 30 件臼齒遺留的不尋常紀錄。儘管如此,透過合作研究單位的共同協尋,目前有遺留出土的遺址逐漸增加,包括臺中鹿寮、南勢坑、龍泉,彰化福興菜園角,以及臺南西寮、石橋、五間厝南、三寶埤等遺址,顯示此物種亦有廣布臺灣全島的可能性,希望未來能有更多的遺址資料加以印證。

臺中鹿寮遺址、南勢坑遺址、惠來遺址與清水遺址出土的狗獾、獐與山羌遺留。科博館 2018 年「石虎的美麗家園特展 – 永遠消逝的夥伴單元」展出物件。(圖/陳彥君)
臺中鹿寮遺址、南勢坑遺址、惠來遺址與清水遺址出土的狗獾、獐與山羌遺留。科博館 2018 年「石虎的美麗家園特展 – 永遠消逝的夥伴單元」展出物件。(圖/陳彥君)
左圖為東方田鼠臼齒,非常細小,長度不到 4 釐米,需費時從遺址掘土中仔細篩檢才能取得遺留。右圖為顯微鏡下東方田鼠臼齒的精巧構造是分類的依據,左一、二為左下顎第一、二臼齒,左三為右上顎第三臼齒,上方者為嚼面,正下方為同顆臼齒頰面。(圖/陳彥君)
左圖為東方田鼠臼齒,非常細小,長度不到4釐米,需費時從遺址掘土中仔細篩檢才能取得遺留。右圖為顯微鏡下東方田鼠臼齒的精巧構造是分類的依據,左一、二為左下顎第一、二臼齒,左三為右上顎第三臼齒,上方者為嚼面,正下方為同顆臼齒頰面。(圖/陳彥君)

囿於新紀錄種發表未久,目前動物遺留有經完整鑑定的遺址不多,狗獾的發表較早,故資料比較多,獐的遺留與山羌極易混淆,許多遺址發掘報告尚未加以區分。為了引起興趣,我們仍將初步蒐集的遺留出現記錄整理於表一,以揭露 3 種動物的出土遺址廣布於臺灣各地的沿海低平地帶,絕不罕見的事實。根據遺址的年代,動物存在的時間涵蓋新石器代與鐵器時代,在 4200 年前與 400 年前之間。而動物存在的最晚時間,東方田鼠約 400 年前還棲息於中部沿海地區(菜園角遺址),獐和獾亦約在 400 年前還活躍於臺中大肚山西麓(鹿寮遺址、南勢坑遺址),據此推測這 3 種動物是在臺灣進入歷史時期之後才相繼滅絕。

表一:截至目前(2025)已發現獐、狗獾或東方田鼠遺留的考古遺址。(資料整理與製表/陳彥君)
表為截至目前 (2025) 已發現獐、狗獾或東方田鼠遺留的考古遺址。(資料整理與製表/陳彥君)

考古動物遺留見證古臺灣沼澤濕地的發達及消失

動物的習性與棲地偏好是研究遺址周邊古環境的重要指標,獐與東方田鼠是典型的溼地物種,指標性最強,可藉以判定遺址周邊古環境鄰近河流湖沼或海邊,且有發達的草澤溼地環境,目前表一所列遺址周邊尚可見殘餘草澤溼地環境的,僅存於臺中高美濕地。而依狗獾的習性來推測遺址環境,則為近水源、偏濕潤、土壤鬆軟深厚之環境。綜合 3 種動物的棲息需求指標,再加上遺址的廣泛分布,可清晰呈現臺灣古代沿海低平區域,為河川縱橫且岸邊濕地遍布,草澤生態系統發達,河流之間土壤層深厚的草原與森林鑲嵌交織的地景風貌。

遺址紀錄顯示狗獾等 3 種動物與臺灣史前人群共存數千年之久,代表發達的草澤生態系統在史前時期是持續存在的,也顯示整體而言史前人群的生存發展並未造成生態環境劇烈變化。到了歷史時期前後,臺灣進入殖民時代,人口激增、開發加劇,不但有捕獵壓力的獐與狗獾走入滅絕,無捕獵壓力的東方田鼠也消失無蹤,由於殖民經濟引發島上環境的全面開發,此時期環境變遷快速,沿海地帶原始環境逐漸為農田與聚落取代,推測草澤生態系統的全面劣化或喪失是造成狗獾等3種動物幾乎同時滅絕的主要原因。

至於梅花鹿、雲豹和水獺也是以低平地帶為主要棲息地,故該段時期族群生存必深受環境劇變影響,但顯然因為能遷入深山地區避居而逃過一劫,甚至還頑強地挺過清治到日治時期有增無減的開發和狩獵壓力,至光復初期仍有殘餘族群,可惜未及時獲得重視與保育,終不敵 1970 – 1980 年間又一波的生態大衰退,還是滅絕了。總計 400 年來臺灣的哺乳動物已滅絕 6 種,而石虎、黑熊正在滅絕邊緣掙扎,島上的自然生態已巨幅退化自是無庸置疑。島上居民到底該如何與大自然共生,退衰的生態環境能否恢復過往的生機?從考古動物遺留研究中學到的古代環境知識,或可帶來新的視野與方向,協助我們踏出正確的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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