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探討苗族刺繡的藝術脈絡及其與黃河流域文化的深厚交流,這是蒐藏家王偉光夫婦的主要收藏路線與田野地。他們深入探討苗漢在圖文上的採借與跨地域的文化交融,跳脫單純的商業蒐藏,保存了苗族珍貴的歷史切面與文化資產,成為研究苗族傳統工藝的重要基石。

穿在身上的歷史:苗族刺繡的文化脈絡與蒐藏浪潮
刺繡是許多苗寨服飾都可見到的裝飾技法,苗族以針為筆、以線為墨,記錄著族人的誕生、繁衍與遷移,對苗族而言,刺繡不僅是家裡傳承的傳統工藝,更是村寨裡用來識別是否可以互相通婚的重要依據。苗族刺繡的複雜與藝術性,被帶入臺灣,主要是在中國改革開放前後,一些喜好民俗工藝的藏家進入中國,見到偏遠的苗寨竟產製這麼精美的工藝品,而引進臺灣。當然 1980 年代以後更多人因為探親、旅遊等原因進入中國以及苗寨,大量的傳統苗族刺繡被收購,進而形成獨特的商品鏈。

踏上苗寨田野路:美術視野下的工藝探索
在眾多蒐藏家中,王偉光夫婦是相當特別的,王偉光其夫人林月先老師提及,兩個人都是美術系畢業,因此對圖像、色彩、工藝等特別感興趣,在臺北市和平東路開設小王子畫室,專教兒童美術,畢生對美術教育的付出不遺餘力。夫妻二人在文革結束後沒多久就進入中國,以苗族蒐藏家的角度來看,算是臺灣地區最先進入苗寨的藏家之一,而當年進入苗寨時,就已經見到歐美的一些藏家,甚至有日本的染織工作與研究者,已在苗寨進行田野調查。

「虎變為龍」的苗漢圖紋對話
由於苗族工藝技術相當精美,一直有個說法是:雲貴的染織技術是世界的起源。但這並不是染織界的主流論述,這個說法可能來自苗族的創世神話,如「女神娃爽利用蠟染布製成撐天傘」等故事。若將這些創世神話當作歷史文獻來解讀,就會衍生出「染織技術伴隨世界誕生」的說法。無論如何,這樣的說法也道出苗族工藝的精緻,並吸引了王家夫婦就此踏上苗族蒐藏的不歸路。王偉光夫婦注意到一個現象,苗族刺繡不僅出現在苗寨,也出現在黃河流域,從紋樣與技法可以看出雙方確實有文化交流,所以王偉光老師以苗漢刺繡的名詞來稱呼。

王偉光夫婦為了解開這個謎,花費很多時間走訪苗寨,以及黃河流域一帶,林月先老師指出存在於黃河流域一帶的刺繡,可以看到構圖上出現苗寨的身影,王偉光老師指出著名的一個案例,是老虎變龍的刺繡。虎在黃河流域一帶的概念是防禦性,尤其具備強大的驅邪、保護功能,特別是保護孩童與產婦。黃河流域,特別是山西與陝西一帶有虎頭鞋、虎頭帽、有老虎花紋的五毒肚兜等,藉由虎驅瘟禳災、鎮 5 種有毒性的生物。而龍是代表威權與神聖,在苗族,龍是無所不在、可以解決諸多問題的神靈。會產生「變」的現象,代表雙方的文化交流,王偉光認為是為了獲取更高的文化資本、滿足對階級提升的想像,或者單純是為了在視覺上轉化為更具「吉祥」與「神聖」意義的符號。所以「變」是一種文化策略,對於新的圖像注入本地的意涵,並在日常生活使用。
交融於古往今來商路上的民間美學
林月先老師提及黃河流域的民間刺繡在某些構圖、色彩運用或幾何紋樣上,與苗族刺繡有著微妙而深厚的連結。這使他們夫婦不僅聚焦於苗家,更進一步去探究漢文化與苗族文化在歷史交融中的足跡,從而拼湊出兩者之間跨地域的審美對話與工藝流變。筆者認為會有這樣的現象,應不僅是生態與歷史的孕育,也與商圈、商賈的流動有關。自戰國時期(公元前 4 世紀)即有絲路,通往南亞的絲綢之路經過雲貴,比起西域這條路線時間更早。以巴蜀為起點、經雲貴高原通往緬甸與印度的南方動脈,是早期通往西方做為東西交流的通道。隨著歷史的進展,通往歐洲的陸上絲路陸續開通,雖說經由河西走廊進入中亞、西亞,但南亞的這條茶馬古道也從未間斷。
王偉光夫婦關注的是從雲貴這一段開始,以及最後的黃河流域,仔細觀察這條路線,若從絲路的角度來思考,從雲貴進來多半走四川後,翻越秦嶺就是黃河流域,而黃河流域的最大支流是關中平原,也就是長安城之所在,洛陽則位在黃河流域中下游處。筆者推斷這也是為什麼在黃河流域(北方)的民間刺繡中,會浮現出與西南少數民族(如苗繡)高度相關的構圖、幾何紋樣與文化對話的痕跡,以及王偉光夫婦會極盡畢生,從雲貴、四川走到黃河流域進行調研。
多元並存的北方刺繡
當然中國北方的刺繡不僅只有這個類別,從故宮所藏的織品,可見到與這一批是完全不同的風格,皇帝的蟒袍、官員的補服、皇家穿著的八團吉祥花鳥等;甚至東北的滿族,以熊、鹿、鷹、神鳥為母題展現薩滿文化;或者是青海、西北草原的幾何花草、盤腸紋(吉祥結)、八寶圖等,看出受伊斯蘭文化的影響。北方文化更細緻的區域,還有更多的地方性可討論,不可否認的是,來自西南的苗繡,因為長期的通商與互動,與黃河流域之間有明顯文化交流的蹤跡。
從日常生活到藝術殿堂
苗族刺繡原本是日常生活的服飾,包括嬰兒背帶、女子盛裝被拆解後的裙片、袖口、圍裙、頭帕、鞋子等,每一件作品都有其使用情境與生命週期。改革開放的前後,陸續被進入的蒐藏家發現,這些原本屬於生活文化的物件開始脫離原有脈絡,轉變為藝術市場中的收藏品。刺繡等服飾的價值也因此從個人與家族記憶逐漸轉化為民族工藝、藝術精品與文化資產。王偉光夫婦正是在這樣的歷史節點進入苗寨,他們所收藏的不只是精美的刺繡,更保存了一批在現代化快速發展下逐漸消失的地方傳統工藝。


為傳統工藝留存歷史切面的田野調查
與一般蒐藏家不同的是,王偉光夫婦並非僅追求完整或華麗的作品,而是透過田野調查建立每件作品的來源、族群、用途與流傳背景。他們經常進入村寨進行田調、訪談,確認紋樣的製作與意義,對他們而言,每一件織品都不是孤立的藝術品,而是一段文化傳播、一種族群認同以及地方知識的載體,這也是其蒐藏最具價值之處。值得注意的是,今日許多早期苗族服飾因觀光開發、市場需求與工業化生產而逐漸改變,部分村寨甚至已難以見到 20 世紀 70 至 80 年代以前的完整服飾系統。相較之下,臺灣早期收藏家於改革開放初期所蒐集的織品,反而成為研究苗族傳統工藝的重要材料。
王偉光夫婦數十年的努力,不僅保存了一批具有高度藝術性、可以進行文化比對的作品,也保留了改革開放前後苗族生活的歷史切面。透過這些物件,不僅能理解苗族工藝的發展,也能重新思考不同文化區域之間,如何透過商路、婚姻、遷徙與工藝交流形成複雜的文化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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