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馬芝遴社

圖／劉克竑提供
文╱原館訊350期

《熱蘭遮城日誌》1633 年 3 月 13 日記載：「好天氣，有微風從南方吹來。傍晚有三艘戎克船（中式帆船）在港外出現，從南方來，要向北航行。根據幾個從打狗附近搭舢舨逃來的中國人說，這些戎克船是被一個名叫侯仔的人與同黨奪去。……他們有四十人，五、六支日本銃，一些矛和斧頭、刀子，打算用這些船去搶劫前往魍港（布袋）、二林、馬芝遴或其他地方收購鹿皮的戎克船。」

這是「馬芝遴」這個詞第一次出現在歷史文獻上。馬芝遴是巴布薩平埔族的大社之一，與東螺社、二林社、眉裡社、半線社、柴仔坑社、阿束社、西螺社都位在彰化平原上。此外，位於臺中市南屯區的貓霧拺社，究竟是否屬於巴布薩族，學者們還在討論。

巴布薩平埔族的馬芝遴社

馬芝遴社在哪裡呢？我們可以藉著「馬芝堡」，得知它的大概範圍。馬芝堡是從清代到日治初期的一個行政區，雍正末葉時稱為馬芝遴堡，乾隆年間改名為馬芝堡，範圍包括今天彰化縣鹿港鎮和福興鄉的全部，秀水鄉西部、埔鹽鄉中東部及溪湖鎮東北部，轄下共有 38 個街庄。由名稱可知，馬芝遴社應該在馬芝堡境內。不過馬芝堡相當大，包括好幾個鄉鎮的範圍，而我們想知道的是馬芝遴社聚落的所在地。這樣一個古代的平埔族村子，要如何尋找呢？

歷史學者通常利用舊地名研究來處理這類問題。他們會先仔細查閱日本人於 1904 年出版的兩萬分之一《臺灣堡圖》（有 1996 年遠流出版社翻印版，也可以上臺灣百年歷史地圖網站查看），尋找有「番」、「社」兩字的地名。例如在馬芝堡的範圍內，有番社、社尾、中番婆、下番婆、頂番婆、番雅溝（番仔溝）等地名，都是很清楚的指標，說明清代什麼地方有平埔族的聚落，然後再去實地訪談，深入調查。在這些地名中，最值得注意的是番社，也就是現在的福興鄉番社村，明顯因過去為平埔族聚落而得名，根據 1938 年的戶籍統計資料，可知直到日治末期，尚有平埔族人 94 名居留該村，現在還有一些居民知道自己是平埔族後裔。其次是社尾，位在番社西北方約 400 公尺處，現在是福興鄉社尾村，因在番社的末端處而得名。在社尾東邊，有中番婆、下番婆兩個小聚落，現在為番婆村，據說是因為當地有大批平埔族人遷至埔里，但仍有老媼留居而得名。目前歷史學者根據歷史文獻、地名研究、口述歷史訪談等資料，幾乎都同意番社與社尾一帶，是馬芝遴社原本的部落所在地。至於頂番婆與番雅溝，在番社的東北方約 8 公里處，距離比較遠，恐怕是另外一個聚落，而不是馬芝遴社。

彰化縣遺址普查計畫

2007 年，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郭素秋博士主持「彰化縣遺址普查計畫」，助理吳美珍小姐執行地表調查時，在彰化縣福興鄉同安村活動中心前面的田裡，發現許多貝殼和史前陶器破片，也有一些瓷片與硬陶，她以當地最小地名命名為菜園角遺址，在員林大排的西邊，離鹿港鎮的市街只有 1.6 公里。吳小姐繼續向南走，不斷發現遺物分布，最後來到埔鹽鄉大有村，又發現了大量遺物，命名為大有村遺址，再往南就看不見遺物了。然後吳小姐又調查大排東側，發現了粿店仔遺址、社尾 I 遺址、社尾 II 遺址、塚仔山遺址。這一連串的遺址，集中在一塊長約 3 公里，寬約 1.5 公里的範圍裡，形成一個密集的遺址群，就在番社和社尾聚落的西邊，分布在員林大排兩側。員林大排原為天然河道，曾被稱為臺灣溝、鹿港溪等，為彰化縣八堡圳灌溉水利系統之一。從日治時代以來，各段都經過加深、加寬和截彎取直整治。菜園角遺址群分布在這條河道的兩側，是古代居民選擇適合生活與便利交通的聚落地點。

2009 年 2 月，彰化縣福興鄉公所進行道路工程時，破壞了菜園角遺址北端，因此委請郭素秋博士進行搶救挖掘。2009 年 10 月挖掘出 3 具人骨，都是「俯身葬」（趴著埋葬），其中 2 具人骨保存相當完整，有 1 具人骨側腰上有 3 顆貝珠。此外還有貝塚和火塘遺跡，貝塚內有大量陶容器破片，豬、鹿等動物的骨骼，魚骨及龜骨等；火塘似為過去人類烹煮食物等所遺留下的火燒土遺跡。有 7 個木炭標本的碳十四年代測定結果，都落在距今 600 – 400 年之間。

菜園角遺址群調查

2015 年，彰化縣政府委託科博館進行菜園角遺址群調查，工作人員踏遍了附近每一塊土地，採集的標本以史前陶片、瓷片、硬陶片為主。史前陶片帶有番仔園文化晚期的特色，多為灰胎細砂陶，一部分為橙色陶。器型絕大部分為外翻轉大口、圓腹圓底的罐形器。表面以素面為主，少數帶條紋，與臺中番仔園文化鹿寮類型的陶器非常相似。鹿寮類型的年代，一般認為距今 800 年到 400 年，是拍瀑拉族祖先的文化。鹿寮類型的墓葬形式也與菜園角遺址出土的墓葬相同，都是俯身葬。換句話說，菜園角遺址群的主人，一定也是習俗相近的平埔族，而且從地區看來，只可能是巴布薩族。瓷器與硬陶都是平埔族從漢人手上交易得來的，根據劉益昌教授鑑定，其中有少數是元代、明代的浙江青瓷片，大部分是清代的福建青花瓷片，也有日治時代的瓷片，說明菜園角遺址群的年代，可能長達 1,000 年之久。根據調查結果，菜園角遺址群無論從遺址大小、存在時間、分布位置、遺物內容各方面看來，應該就是馬芝遴社的舊址。由於遺址一直受到建築房屋、墳墓，以及剷除沙崙等行為破壞，所以原來的範圍應該要比現在還要大。譬如現在的番社村聚落，建築了許多密集的房屋，所以只找得到極零星的遺物，留給我們無限的想像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