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程延年提供
文╱原館訊357期

「化石」,是地質學/地球科學領地裡的一支,生命「化」成了石頭;「畫石」這個詞卻是借位來的,有幾分隱晦。在商業市場上,贗品化石,就一如假古董的行業,把「畫石」當成「化石」,視為珍寶,造就「傳世」,將會是無語問蒼天的窘局。

化石與畫石
開宗明義,說文解字。「話石」,我們搞地質、古生物地層的,竟日「與岩石對話,為大地把脈」。在冷酷的石頭堆裡討生活,多了一些理性,少了幾分感性。但,終其一生,只能話說石頭,瞧出端倪。「化石」,是地質學/地球科學領地裡的一支,這群人探究過往億萬年生命的遺存–影像的定格、地史濃縮的膠囊。生命「化」成了石頭,化石(fossils)成為古生物學者的恩寵與最愛。「畫石」這個詞卻是借位來的,有幾分隱晦。在商業市場上,金錢瀰漫,贗品化石,就一如假古董的行業,其來有自,考驗著買家 – 不論是大腕、土豪、業餘狂熱份子,甚或頂著「科學家」桂冠的知識份子,試探他們的知識背景、經驗傳承與眼力/功力。在石頭上作畫、作手腳,把「畫石」當成「化石」,視為珍寶,造就「傳世」,將會是無語問蒼天的窘局。先從舉世聞名的「始祖鳥」產地 – 索倫候芬(Solnhofen)板狀石灰岩談起吧!
「始祖鳥」產地 – 索倫候芬(Solnhofen)
位處德國南部,一處 Solnhofen 的小鄉村,河流深切出侏羅紀晚期的遼闊石灰岩層,成為幾個世紀以來,舉世聞名的化石寶庫(Fossil Lagerstätte)。而最為人們所津津樂道的,就是一系列「始祖鳥」伴生「美頜龍」珍稀化石的發現!1793 年,德人 Alois Senefelder 意外的發現在細緻岩板表面,用油質墨水註記上文字符號,再經弱酸溶液塗抹,腐蝕岩面,就會讓油質文字保留並浮現(周圍岩面因酸蝕而微微沉陷)。這,正是最雛形「石板印刷」技藝的誕生。因而,索倫候芬板狀石灰岩,開始被大量開採,用於這項嶄新的工藝。而古生物學者最有興趣的是其附加價值 – 豐富、多樣的化石群被陸續發掘,重見天日!「化石 – 畫石」相依伴隨,有著悠遠的歷史,何等奇妙!

化石寶庫 – 中國遼西
場景轉到另一處化石寶庫 – 中國遼西的「熱河生物群」。我在最初始發掘之時,就帶領著館內同仁,勇奔「四合屯」,一處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荒野,伴隨中國科學院古脊椎所的「遼西隊」,餐風露宿。那已是 20 年前的回憶 – 何其勇猛,何其熱情,又何其天真!遼西,而今成為了舉世注目、垂涎、朝聖的「麥加」。帶毛的恐龍、中生代的古鳥群、最早的顯花/被子植物,以及我們的老老祖宗、最早的胎盤/有袋類哺乳動物,全都在這一處寶庫中孕育、誕生,演化而出。因緣際會 – 中國市場經濟開放,農民一夕急著翻身。化石,成為了有價物資,我家/你家後院的億萬年前骨骼遺骸,吸引著京城來的科學家們,待價而沽。新時代的「愚公移山」,老鄉們放下了鋤頭,拿起了地質錘、榔頭,全民運動,挖化石去。更有甚者,承襲千年文化的「作假骨董」基因,贗品化石應運而生。敲碎、斷了的化石「零件」,拼湊接合,造就令人驚嘆的全新物種!唬弄了急欲冒泡、成名的新一代土豪收藏家、科學人、研究員、大教授們。
「遼寧古盜鳥」的贗品
2000 年 10 月號的美國國家地理雜誌(National Geographic),罕見的登載一篇五頁的致讀者(道歉)文章 《「遼寧古盜鳥」化石餘波》 (Archaeoraptor Fossil Trail)。那是一篇創記錄、精心構思、似真誠又疑點重重的「道歉」聲明,以便力挽狂瀾,維繫這份雜誌的百年聲譽。這是源自於一年前(1999 年 11 月號)封面故事《霸王龍的羽毛?》恐龍真的會飛!資深編輯路易士.賽門斯先生(Lewis M. Simons) 命名了遼寧古盜鳥(Archaeoraptor liaoingensis)的這件遼西「珍品」化石,對那些古生物學家而言,正是長久追尋演化之謎的一把鑰匙;對另一群埋名隱姓的「做手」,卻是廉價的贗品(fake);然而,對雜誌的主編 Bill Allen 而言,這篇親手核准印行上市的報導,卻成為了他終其一生莫大的「頭痛事件」。牽涉其中,主導研究的多位科學家,都是古生物界今日、或者潛在的明日之星。這一件大約 30×30 公分的岩板,是由 88 塊個別碎片貼拼組合,將「零件庫」3 件以上不同物種化石的骨骸湊合成一件「既珍稀又符合科學家急欲追尋的」夢幻標本。

我在近 10 年前,曾經應邀撰寫下面一段文字︰「『遼寧古盜鳥事件』落幕十年。記史者,以管窺天,真相難斷。『遼西』化石寶庫,持續挖掘、裝修、拼湊、販賣,一堆『垃圾』化石群集,登堂入室,進入到國家級、省級、地方級的『自然史』博物館、地質公園展廳,進行著『科學普及』教育的神聖使命之推展。何以致之?何以成形?何以渲染、擴散?值得深思!」10 年後的今天,再次讀來真是不勝唏噓!
場景再轉回到索倫候芬的經典化石寶庫。我在多年前,往歐陸走了一趟朝聖之旅,前往幾處「礦坑」,與礦主們一起挖掘經典的化石地層剖面,最終駐足在這終極朝聖之地的「麥加」。百年鮮少改變的工作間,堆滿著用於「石板印刷」工藝的原板與拋磨細緻的板材;另外一間則分類置放著各式化石的岩板。偶爾,石板滿布清晰、黑褐發亮的樹枝狀軟錳礦(Dendritic Pyrolusite, MnO2)石板,就像是兒時見到松花皮蛋的型式,被普羅大眾誤認為是「松葉的化石」!一日完工之後,夕陽斜射,礦主細說二個世代家業的興衰喜樂。生動、卻又心平氣和的傳述那一小群化石掮客,如何投其市場需求,矇騙金主、大腕,偽造化石足印痕跡的「高檔貨」,賺取大利。如何拼接岩板(甚而,取材自非索倫候芬的石灰岩板!);仔細鑿刻雙排「死板」的印痕;貼拼上複製多次、模糊不清的主角 – 節肢動物化石;接著細緻「噴畫」上「人工」的枝狀軟錳礦物於接縫與四周岩板上。最終,封存岩板背面,不露痕跡。「化石」與「畫石」,曖昧難分,唯有具敏銳眼力的「專家」一笑置之!


博物館的珍品購置與典藏
一座博物館,尤其是自然史博物館,更尤其是「國家級」的自然史博物館,庫房中的珍品(真品)蒐藏是其核心、成為靈魂。多年前美國紐約自然史博物館的學術副館長 Michael J. Novacek 來館參訪,唯一指定審視館藏的模式標本 (Type Specimens) – 內行觀門道,一眼定調、一音定錘,高人!走訪日本上野國立自然與科學博物館,與真鍋真主任(Makoto Manabe)對話,談到庫房中化石標本的蒐藏時,他嚴肅的眼神指出︰「不容許任何一件贗品化石(畫石),進到庫房殿堂。若是,我可能只有辭職謝罪!」至今記憶猶新。庫房中/展場上不容許任何一件「贗品」化石(畫石)的呈現 – 只因為,博物館是一座求「真」的科學殿堂,求「美」的藝術氛圍,與終極求「善」的文化櫥窗!那麼,重新審視任何一座「國家級」博物館的珍品購置、典藏,「珍貴動產」的世代承傳,能不慎乎!?載舟覆舟,所宜審慎;奔車朽索,其可忽乎。
白髮魚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盡付笑談中。So l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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