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棵樹必須離開：從樹體腐朽談樹木風險管理

走進植物園、公園或校園時，高大的樹木總能為人們帶來遮蔭與舒適感，也提供鳥類、昆蟲與其他生物棲息空間。近期，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本館園區內一株生長多年的鳳凰木，因樹幹基部腐朽、樹體空洞及大型腐朽菌生長等問題，經植物園專業人員評估後，決定進行移除。

然而，當一棵陪伴大家多年的老樹因安全考量而必須移除時，往往會引起民眾的不捨與疑問：「樹還活著，為什麼要移除？」事實上，在樹木管理的專業領域中，「樹木是否存活」與「樹木是否安全」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樹木活著，不代表結構仍然健康

許多人習慣以葉片是否翠綠做為判斷樹木健康的依據，但對樹藝專業人員而言，更重要的是樹木內部結構是否仍具有足夠的支撐能力。

國際樹藝學會 (International Society of Arboriculture, ISA) 指出，樹木風險評估的核心在於評估樹體失效 (Tree Failure) 的可能性，以及失效後是否可能對人員、建築物或設施造成危害，而不只是判斷樹木是否生病。

老樹常見的風險徵兆包括：

• 樹幹空洞
• 主幹裂縫
• 根頸部腐朽
• 支撐根受損
• 大型傷口感染
• 腐朽菌子實體出現

由於許多腐朽問題發生於樹體內部，因此即使樹冠仍維持綠葉茂盛，樹木內部也可能已逐漸失去原有強度 (Klein et al., 2019)。

腐朽菌其實是樹木的慢性疾病

在自然界中，真菌扮演分解者的重要角色，能夠將枯死木材重新分解回到生態系統的物質循環之中。然而當腐朽菌侵入活樹時，則可能成為影響樹木結構安全的重要因素。

腐朽菌會逐漸分解木材中的纖維素與木質素，使原本堅硬的木材慢慢變得脆弱、空洞化甚至失去支撐能力。尤其當腐朽發生在主幹基部、根頸部或支撐根時，對整體穩定性的影響最大。

對樹木而言，根頸部就如同建築物的地基。當地基受損時，即使建築物外觀看似完整，也無法保證結構安全；樹木亦是如此。許多被腐朽菌感染的樹木，在初期仍能維持正常生長與葉片萌發，因此往往不容易被一般民眾察覺。然而，當腐朽範圍持續擴大，樹體承受風力與自身重量的能力便會逐漸下降，最終可能導致主幹斷裂或整株倒伏。

為什麼看起來健康的樹會突然倒下？

新聞中偶爾可見老樹在豪雨、颱風或強風過後倒伏的事件，許多人因此感到意外：「昨天還好好的，怎麼今天就倒了？」

事實上，倒伏往往並非單一因素造成，而是長期結構劣化累積的結果。

現代樹木風險管理認為，樹木失效通常涉及 3 項因素：

1. 樹體存在結構缺陷
2. 外力作用（強風、豪雨、土壤鬆動等）
3. 周圍存在可能受影響的人員或設施

當腐朽已經削弱樹木結構時，平時看似穩定的樹木可能在一次強降雨或颱風來襲時發生主幹斷裂、根盤翻倒或大型枝條掉落。

例如近年來國內外均曾發生大型樹木於強風豪雨期間倒伏，進而壓損車輛、建築物，甚至造成人員傷亡的案例。這些事件顯示，樹木倒伏並非單純的自然現象，而是公共空間管理中不可忽視的風險議題。

許多都市樹木失效案例與內部腐朽、根系受損及主幹結構劣化有關，這些問題往往不容易從外觀直接發現。

世界各地都在進行樹木風險管理

樹木能夠為社會提供重要的生態與景觀效益，雖然樹木倒伏造成民眾傷亡的機率整體來說相當低，但公共管理單位仍有責任建立合理的巡查與風險管理制度，以降低潛在風險 (Health and Safety Executive, 2013)。因此管理單位仍須透過定期巡查與專業評估，將風險維持在合理且可接受的範圍內 (Forest Research & National Tree Safety Group, 2011)。而鄰近步道、公園、道路及人員活動頻繁區域的樹木，則應優先進行風險評估，以降低公共安全風險 (Development Bureau, 2024)。

由上所述可知，樹木風險管理並非臺灣特有的作法，而是全球許多國家共同面對的重要課題。因此，現代樹木管理並非追求「零風險」，而是在保留樹木生態價值與保障公共安全之間取得平衡。

移除樹木，不等於放棄保育

對植物園、公園及校園而言，移除一棵大型樹木從來不是輕易做出的決定。

因為每一棵樹都需要數十年的時間成長，也承載著許多人的共同記憶。因此現代樹木管理強調的是「保留優先」(Retention First) 原則，只有在經過專業評估後，確認樹木已具有較高失效風險且無法有效改善時，才會考慮移除 (Community Forestry Academy, 2023)。

若樹木的問題主要位於枝條，通常可透過修剪降低風險；若問題位於根系或主幹結構，則可能影響整株樹木穩定性。此時即使進行支撐或修剪，也未必能有效改善安全問題。

換句話說，移除並不是因為樹木不重要，而是因為樹木太重要，因此更需要在保育與安全之間做出負責任的選擇。

讓下一代樹木繼續守護這片土地

在自然界中，沒有任何生命能夠永遠存在，樹木也有其生命週期。

當老樹因老化、病害或結構腐朽而必須離開時，或許令人感到不捨，但從生態與管理的角度來看，這也是自然循環的一部分。

透過科學化的樹木風險評估與管理，我們守護的不只是樹木本身，更是來訪民眾的安全與未來都市森林的永續發展。

當一棵老樹完成了它的任務，新一代的樹木也將在同一片土地上繼續成長，為未來提供遮蔭、棲地與生態服務。真正的樹木保育，不只是保留眼前的一棵樹，而是讓整體綠色環境能夠安全、健康且持續地傳承下去。

當我們看見一棵樹離開時，也是在為下一片森林的誕生預留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