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馬祖到日本筑波,一場跨越海域的露脊鼠海豚研究交流,不只是標本與數據的累積,更是自然史研究精神的傳承。透過頭骨影像建置、寄生蟲鑑識與典藏交流,逐步拼起東亞露脊鼠海豚的演化地圖,也讓海洋保育的故事持續延伸。

馬祖海域 – 隱藏在閩東浪花裡的微笑
馬祖列島,彷彿一串散落在閩江口外的珍珠,這裡除了廣為人知的藍眼淚與古樸的閩東石厝,其實還隱藏著一個令鯨豚學者稱羨的生物學寶庫。自 2003 年起,隨著地方對海洋保育意識的覺醒,一件件在岸邊發現的鯨豚擱淺,開啟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以下簡稱本館)對這片水域探索的序幕。
根據歷年的擱淺與目擊資料統計,馬祖海域曾記錄過中華白海豚、瓶鼻海豚、偽虎鯨等多種鯨豚,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露脊鼠海豚」。這群外型圓潤、沒有背鰭,嘴角總是帶著神祕微笑的小型齒鯨,佔了馬祖所有鯨豚紀錄的 90% 以上。馬祖不只是牠們的避風港,更是目前已知臺灣海峽水域中,鼠海豚棲息最穩定、目擊頻率最高的重要棲地之一。
在生物地理學上,馬祖具有極其特殊的地位。這裡正好位於「印太露脊鼠海豚(寬脊型)」與「窄脊露脊鼠海豚東亞亞種」這兩個姐妹種的交會帶。這 2 個物種同屬於露脊鼠海豚屬 (Neophocaena),也是目前屬內唯二的物種,在演化史上如同分道揚鑣的親戚,卻在馬祖海域再度相遇。這種「共域」現象,為我們提出許多迷人的科學問題:牠們在功能生態上如何分工?是否有雜交的可能性?馬祖的標本典藏,正是解答這些演化謎題的關鍵物證。
跨海尋親:為什麼前往日本筑波?
儘管我們從馬祖蒐藏到豐富的露脊鼠海豚標本,但從事牠們的分類研究需要跨越更寬廣的地理區域。露脊鼠海豚屬的分布橫跨波斯灣、南亞、東南亞一直到日本本州的近岸海域。要了解馬祖族群的獨特性,我們必須將視角拉到整個印太與東亞區域。因此在 2026 年的春天,我們一行 4 人踏上位於日本國立科學博物館(以下簡稱日本科博館)筑波研究部的旅程。這次拜訪交流的東道主是該館的田島木綿子博士,她是動物部門的海洋哺乳動物的主力研究人員,帶領團隊針對擱淺的鯨豚進行典藏研究,聚焦病理分析,近年更進行跨領域合作,從事「鯨魚幫浦」(whale pump) 研究,探討鯨魚透過進食與排泄,將深海的營養鹽帶回海面,如何成為海洋生態系中巨大的循環幫浦。

日本科博館的筑波研究部是國家級的鯨豚自然史研究核心,那裡典藏來自日本不同海域、跨越數十年的露脊鼠海豚骨骼標本。對博物館人而言,標本不只是物件,而是「時間的切片」。透過長期的標本累積,我們可以觀察到生物在跨數十年間的地理變異,甚至是環境污染物(如多氯聯苯 PCBs)如何悄無聲息地影響著族群的健康與繁衍。這些鯨豚的自然史珍貴典藏,提供我們研究的機會,藉以進行露脊鼠海豚的頭骨型態的地理變異分析。

這次的移地研究,主要工作之一是拍攝標準化的鼠海豚頭骨照片。原則是以固定的鏡頭、相機光學參數、拍攝角度與距離,進行鼠海豚頭骨的背面、左右側、腹面和尾面的標準影像,所獲得的影像後續再來用幾何型態分析法,探討不同地理族群、性別與成長的差別,來了解露脊鼠海豚的生態與演化特性。此次的拍攝工作都是由 2 位年輕研究者來執行,他們為了此次的移地研究,從 2025 年下半年就著手規劃器材設備、比價採購、反覆討論拍攝細節、在本館進行各種海豚頭骨的演練拍攝、到定調標準流程,過程中累積自然史研究經驗,專注專業的態度令人欣賞。不僅逐步建立本館的鯨豚頭骨標準 2D 影像,這次到筑波研究部的蒐藏庫工作,在不熟悉的場地、不同的典藏系統的環境下,依然非常有效率、也很有默契的工作著,如同驗收半年多來的努力般,達成日本 5 個海域族群的露脊鼠海豚標本拍攝工作。


除了頭骨的地理變異研究工作之外,我們此次還有另外一件任務,就是向東京科博館的寄生蟲分類專家 – 塩崎彬博士學習寄生蟲的型態辨識原則。在明亮整齊的實驗室中,只見塩崎博士翻出他精心繪製的鯨豚寄生蟲形態特徵科學繪圖,令我們讚賞連連,在數位時代,他依然堅持手繪特徵的精準度,這種「指尖傳承」的畫面感非常動人。搭配詳細的筆記以及歷年分類學家所發表寄生蟲學文獻精髓,塩崎博士毫不藏私的教導來自臺灣的大學部青年學子,也傳授多年的顯微鏡鏡檢技巧,包含寄生蟲甘油浸泡法、SEM(掃描電子顯微鏡)觀察的細節,不吝分享多年的研究心得經驗,我們受益良多。

薪火相傳:自然史博物館間的世代對話
這次移地研究最令人感觸深刻的,不是鯨豚研究資料的增加,而是團隊中年輕世代的投入。筆者帶著 3 位充滿熱誠的學生與助理,讓他們在國際學術交流的第一線,實地體驗科學研究的嚴謹與溫度。
顯微鏡下的微觀偵探
經過田島木綿子博士說明寄生蟲影響鯨豚免疫力健康的機制、與塩崎彬博士的指導下,臺灣的年輕研究者一頭栽進寄生蟲鑑定的世界。寄生蟲往往是海洋健康的「診斷書」。過程中,學生學習如何透過肉眼與顯微鏡,細細辨別肺蟲類線蟲 (Pharurus spp.) 的尾部特徵。這是一項極需耐心的技術:雄性尾端的球體(交配囊)是分類的關鍵,稍有損傷便難以鑑定。當學生能精確區分出 P. sunameri 與 P. asiaeorientalis 時,這不僅是技術的習得,更意味著未來具備能力從微觀的角度,判讀露脊鼠海豚所承受的環境壓力。
定格百年的標準影像
與此同時,2 位研究同仁則專注於 2D 標準化影像的拍攝。這是一項與時間賽跑的工作。為了建立可供學者比對的數位資料庫,每一顆頭骨的擺放位置、燈光夾角、焦距選擇都必須一致。標本會隨時間劣化,但精確的數位影像卻能傳世百年。看著年輕的研究同仁一遍遍調整水平儀和燈光,確保每一條骨縫、每一處解剖特徵都清晰可見,這份對專業的堅持,正是博物館精神的體現。
臺日韓研究共同體的誕生
科學的生命力在於流動與對話。這次出訪不僅是我們去「取經」,更開啟了一場多向的學術交流。在考察結束 1 個月後,田島博士團隊隨即聯合 2 位韓國鯨豚研究人員來到臺灣進行回訪,展開跨國鯨豚研究團隊的交流。
2026 年 4 月田島博士接受本館科教組的邀請,在臺灣舉辦的科普演講,筆者有幸擔任英翻中翻譯。在那場演講裡,她不只談擱淺數據,更談保育的迫切性。臺下聽眾的專注眼神,時而被田島博士幽默內容逗笑、時而露出讚賞表情,反映臺灣社會對海洋議題的關注。而後續在生物學組的研究室裡,日本科博館西間庭惠子博士與韓國的年輕學子並肩而坐,共同測量臺灣的標本。這種跨國的「共感」,消弭了國界與語言的隔閡。
除了日韓兩國的訪客,這次交流還邀請國立成功大學生命科學系王浩文教授前來共商新世代鯨豚研究者的培力工作與未來在東亞海域的共同研究目標。這種薪火相傳、多方共創的氛圍,讓原本被骨骼標本、測量數據森冷感圍繞的我們,升溫成跨國共同的期許。
在自然史典藏中,預見海洋的未來
回到臺灣,再次望向那片孕育露脊鼠海豚的海域,心中的感觸已不相同。每一具在馬祖擱淺、被我們收入蒐藏庫的標本,都因為這次的國際交流,在演化地圖上找到更清晰的位置。長期累積標本,絕非僅是為充實館藏,也是生物地理學和保育生物學研究的基石,為這群默默生活在亞洲近岸海域的海豚留下一份生存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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