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主要內容

鯨骨的低語:從愛丁堡到倫敦的博物館見聞與省思


cover

2025 年夏天筆者與兩位同事前往英國博物館參訪的旅程,從蘇格蘭的愛丁堡到倫敦,從兩間博物館鯨魚骨骼 Lulu 與 Hope 的典藏與展示,了解到人類與海洋之間的百年故事。

鯨骨的低語:從愛丁堡到倫敦的博物館見聞與省思

在蘇格蘭國家博物館,我們見到虎鯨「露露」(Lulu) 的骨骼。牠是蘇格蘭最後一個虎鯨族群的成員,因漁網纏繞而死,隨後科學家從組織分析中了解牠身上有非常嚴重的多氯聯苯污染,也發現這隻雌性虎鯨雖然早已超過生殖年齡卻從未生育過。當親眼看到牠的頭骨時,深刻感受到海洋的環境威脅早已超越捕鯨武器,汙染物正無聲地侵蝕海洋生命。而倫敦自然史博物館辛茲大廳中央的藍鯨「希望」(Hope),則是另一個故事。這隻 1891 年擱淺於愛爾蘭的藍鯨,如今成為象徵人類反思與修正的標記。館方以牠取代原先的梁龍骨架,提醒世人從滅絕的過去走向保育的未來 – Hope 的存在,是對人類仍有改變能力的信念。回顧 18 至 19 世紀間,大英帝國以博物學之名蒐羅全球標本,而鯨魚的油脂與骨骼曾支撐文明與工業的繁榮,也象徵著當時的征服與掠奪。當代博物館不再是展示權力與知識的場所,而是反思與教育的空間。在 Lulu 與 Hope 之間,筆者看見兩個時代的對話:一個是警示,一個是重生。典藏庫和展場的鯨骨雖靜默,卻詮釋著人類與自然命運相連的真實故事。

2025 年,筆者和館內兩位同事,有幸踏上一趟為期兩週的英國博物館參訪之旅。身為整天與標本典藏為伍的博物館人,這趟旅程與其說是出差,更像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我們的第一站,始於蘇格蘭的首府愛丁堡。在蘇格蘭國家博物館 (National Museum of Scotland) 挑高明亮的寬闊展廳中,陽光灑落,我們見到海洋巨獸:在不同展區的巨大抹香鯨頭骨、懸吊在空中的鯨豚骨骼與模型。不過,此行最深刻的故事,卻是藏在不對外開放的庫房裡。

蘇格蘭國家博物館中挑高的生物多樣性展廳陳列海、陸、空各類生物的標本與模型,展現生物動靜之美。(圖/姚秋如)
蘇格蘭國家博物館中挑高的生物多樣性展廳陳列海、陸、空各類生物的標本與模型,展現生物動靜之美。(圖/姚秋如)

在蘇格蘭國家博物館脊椎動物研究部主任研究員安德魯.基勤納博士 (Dr. Andrew Kitchener) 和喬治漢克特先生 (Mr. Georg Hankte) 的引領下,我們得以進入典藏庫,親眼見到背負現代海洋悲歌的虎鯨 Lulu 的骨骼。一週後,我們搭上火車南下,前往旅程的第二站 – 倫敦,參訪自然史博物館 (Natural History Museum, London)。當我們步入宏偉的辛茲大廳 (Hintze Hall),目睹長達 25.2 公尺的藍鯨骨骼 Hope 以優雅的姿態懸吊於空中,彷彿為我們這趟旅程,帶來無聲的回應。這些巨大的鯨骨不僅是生物學上的標本,牠們是時間的印記,也是保育史的縮影,以及人類與海洋生態系互動模式變遷的物證。

Lulu 的骨骼被永久典藏在蘇格蘭國家博物館,留下這個消失族群曾在英國海域生存的印記。(圖/姚秋如)
Lulu 的骨骼被永久典藏在蘇格蘭國家博物館,留下這個消失族群曾在英國海域生存的印記。(圖/姚秋如)
倫敦自然史博物館被譽為自然的大教堂,在古典建築氛圍中仰望著藍鯨 Hope 骨骼。(圖/姚秋如)
倫敦自然史博物館被譽為自然的大教堂,在古典建築氛圍中仰望著藍鯨 Hope 骨骼。(圖/姚秋如)
演化學巨擘達爾文先生的雕像座落在倫敦自然史博物館廳中最顯眼的位置,靜靜凝視著藍鯨希望標本及廣大觀眾。(圖/姚秋如)
演化學巨擘達爾文先生的雕像座落在倫敦自然史博物館廳中最顯眼的位置,靜靜凝視著藍鯨希望標本及廣大觀眾。(圖/姚秋如)

日不落的收藏:帝國擴張與自然史的黃金年代

想知道這兩座博物館為什麼能有數量驚人的收藏,就得把時光倒回至 18、19 世紀,那個屬於大英帝國的時代,米字旗飄揚在全球各大洲的港口,跟著砲艦與商船出征的,還有博物學家的採集網與標本箱。愛丁堡與倫敦,是當時和現在的帝國學術重鎮,以前所未有的規模,匯集來自世界各地的自然珍奇典藏品。

蘇格蘭國家博物館的自然史典藏,歷史悠久,可以一路追溯到 18 世紀的啟蒙運動時期。而倫敦自然史博物館的前身,則源於漢斯.史隆爵士 (Sir Hans Sloane) 的個人收藏,並在 1881 年正式獨立於大英博物館之外,而其維多利亞時代建築本身被譽為「自然的大教堂」,如同一座科學精神紀念碑。這兩個機構,在大英國協的體系下,成為全球自然史知識網絡與典藏的核心點。當時無數被派到殖民地的官員、軍人、醫生和傳教士,許多都身兼業餘博物學家的角色,他們將在印度、澳洲、亞洲、非洲、加勒比海等地發現的新物種製成標本,源源不絕地送回英國。而臺灣在當時也曾有巨大的鬚鯨標本從南部打狗(現今高雄)被運回英國,並以新種之姿被發表為史溫侯氏鬚鯨(雖然多年後被科學家研究後證實,牠是一隻大翅鯨)。

在這些典藏品的背後,是「掌握世界」的雄心。透過命名、分類與展示,大英帝國不但在政治與經濟上統治世界,更在知識體系上定義世界。然而,這種對自然的探索與編目,往往伴隨著資源掠奪的視角。在那個時代,「利用」與「研究」常常是一體兩面。而對於海洋中體型最龐大的哺乳動物 – 大型鯨魚來說,這段歷史便與另一段更為令人唏噓的篇章緊密相連:工業化捕鯨。

海洋資源利用:工業化捕鯨時代的背景

在蘇格蘭國家博物館的展廳中,一顆碩大的抹香鯨頭骨(博物館將牠取名 Moby ,正是白鯨記裡面的抹香鯨主角的名字),牠的大體型結構,正是解剖學與比較生物學上的絕佳教材,同時也讓人聯想到那個大規模利用海洋資源的時代。

抹香鯨 Moby 的頭骨展示在蘇格蘭國家博物館的二樓陽光灑落的展廳中,既是詮釋齒鯨頭部特殊結構的優良展品,也記錄下人類對大型鯨的善意作為。(圖/姚秋如)
抹香鯨 Moby 的頭骨展示在蘇格蘭國家博物館的二樓陽光灑落的展廳中,既是詮釋齒鯨頭部特殊結構的優良展品,也記錄下人類對大型鯨的善意作為。(圖/姚秋如)

正如歷史學家理查.艾利斯 (Richard Ellis) 在其著作《傳統捕鯨》(WHALING, TRADITIONAL) 中所記錄的,從 18 世紀末期開始,人類對鯨魚的利用,從沿岸的區域性捕獵,轉變為全球性的海上產業。鯨魚,尤其是抹香鯨和露脊鯨,成為重要的工業原料。抹香鯨頭部的鯨腦油 (Spermaceti),是當時高品質的潤滑劑和燈油;而鬚鯨的鯨鬚版片 (Baleen plates),則是製作多種民生用品的彈性材料。

捕鯨船從蘇格蘭丹地 (Dundee)、新英格蘭等港口出發,航跡遍布全球海域。當時的捕獵技術,使得鯨魚族群的數量快速下降。許多博物館早期的鯨豚標本,正是這個時代的產物,其骨骼典藏多是從世界各地的捕鯨站或擱淺事件中採集而來。這些骸骨進入博物館,成為重要的研究材料與展示品,也記錄當時人類對海洋生物的認知與利用方式。

警示與希望:兩具鯨骨標本的當代詮釋

進入 21 世紀,博物館的角色也持續演進,除了典藏與研究,更強調其在環境教育與科學傳播上的功能。從愛丁堡到倫敦,這兩座博物館透過其核心的鯨豚標本,有效地演繹了這種角色的轉變。

在愛丁堡的典藏庫中,溫文儒雅的基勤納博士向我們詳細解說虎鯨 Lulu 的案例。Lulu 隸屬於英國已知的最後一個本土虎鯨群體「西部社群」(West Coast Community)。2016 年,牠被發現擱淺於泰利島 (Isle of Tiree),死因經判定為漁網纏繞。而後的鑑識科學毒物分析顯示,牠體內的「多氯聯苯」(PCBs) 含量,是目前已知的海洋哺乳動物中最高的紀錄之一,已達到足以影響其健康和繁殖能力的濃度。科學家指出,這個虎鯨群體數十年沒有新生個體,而環境污染物導致的繁殖失敗,被認為是其族群走向功能性滅絕的關鍵因素之一。

Lulu 的標本,因此成為極具科學意義的案例,同時也是一個強烈的警示,指向當代海洋保育的新挑戰:持續性有機污染物的影響。這個案例說明,保育的威脅因子已從過去的直接捕獵,轉變為更為複雜的環境化學問題。

一周後,懷著些許沉重卻又期待的心情,我們抵達倫敦。在倫敦自然史博物館大廳,藍鯨骨骼 Hope 則提供另一個層次的敘事。

Hope,館方的策展理念,是希望將觀眾的焦點從已滅絕的物種,轉向當下面臨的生物多樣性議題與保育的未來。Hope 的標本來源,也與捕鯨史相關。牠於 1891 年在愛爾蘭海岸擱淺,當時,藍鯨全球的族群數量已因商業捕鯨而大幅減少。

藍鯨標本被命名為希望,是倫敦自然史博物館繼梁龍 Dippy 後的代表性展品,也是對未來的保育工作的自我期許。(圖/姚秋如)
藍鯨標本被命名為希望,是倫敦自然史博物館繼梁龍 Dippy 後的代表性展品,也是對未來的保育工作的自我期許。(圖/姚秋如)

以 Hope 為這隻藍鯨標本命名,在人類世的現今具有特殊的教育意義。牠象徵著一個曾因人類活動而瀕臨滅絕的物種,在獲得國際保育後,其族群正緩慢地恢復的前景。Hope 向眾人傳達一個理念:人類的行為可以對生態造成巨大衝擊,但也同樣能透過科學認知與保育行動,帶來正向的改變。如果說 Lulu 代表了當代科學研究所揭示的新興威脅,那麼 Hope 則代表人類修正過往行為後所帶來的保育成果。

典範轉移:從資源管理到物種保育

從工業化捕鯨時代,到 Lulu 與 Hope 所代表的當代保育敘事,這中間的轉捩點,發生在 20 世紀下半葉。人類對於環境意識的提升、科學研究的進展,共同促成一場全球性的價值觀轉變。

其中,最具指標性的事件,是 1986 年國際捕鯨委員會 (IWC) 所通過的《全球禁止商業捕鯨公約》。IWC 這個組織的演變,反映了科學認知在國際政策中的角色變化。它最初成立於 1946 年,目標是「有序地管理捕鯨產業」,以確保鯨魚資源的永續利用。然而,後續的科學證據顯示,商業捕撈的強度已對大型鯨類的族群結構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基於持續的科學監測資料與全球學界的呼籲,IWC 的角色逐漸從一個資源管理機構,轉變為以物種保育為首要任務的國際組織。1986 年的捕鯨禁令,是基於當時科學認知所做出的預防性原則的重大決策,也標誌人類與鯨魚的互動模式,從單向的資源利用,轉向更全面的物種保育思維。

結語:博物館 – 承載科學歷史,啟迪未來的場域

走訪愛丁堡與倫敦的博物館,如同回顧一部由標本寫成的自然科學史。這些典藏,源於帝國時代的博物學探索,記錄了工業時代的資源利用,如今,它們在 21 世紀的科學語境下,被賦予全新的教育使命。

從典藏庫中 Lulu 的科學研究成果所帶來的警示,到大廳裡 Hope 所象徵的保育意義,這趟旅程,正是今日自然史博物館角色的最佳詮釋。利用無可取代的實體典藏,連結科學史與當代議題,向大眾提出問題,激發思考,現代博物館不再只是儲存物件的倉庫,更是產生知識與對話的場域。透過基因組學、穩定同位素分析等新興科技,科學家們正從這些百年骨骼中,解讀出鯨類族群的遺傳歷史、食性變遷,甚至是古海洋學的環境線索。

當我們以研究者的眼光審視這些巨大的骨骼標本,我們看到的,是生物演化的精妙,是海洋生態系的複雜,更是人類文明與自然互動史的一面鏡子。它反映人類過去行為的後果,也展現當代科學所能帶來的覺醒與潛能。從愛丁堡到倫敦,這些鯨骨標本持續地低語:歷史研究無法改變過去,但能為未來提供重要的啟示。

本文結束分隔線
鯨骨的低語:從愛丁堡到倫敦的博物館見聞與省思

本著作由本館研究人員所提供,博學多文團隊編輯製作,以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 禁止改作 4.0 國際 (CC BY-NC-ND 4.0) 授權條款釋出。若需要使用本篇的文字、圖像等,請洽本館出版室。

住在我們家附近的白海豚

他山之石 – 菲律賓科隆潛旅紀行(三)

臺灣台語文化與海洋教育:「塑殺海洋」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