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賓水田遊記 – 植物考古與民族考古的碰撞

本次調查在 Guina-ang 村進行，內容涵蓋人力踏耕體驗、稻種記錄、農具 3D 掃描及水田斷面觀察。當地保有豐富傳統文化，村民各自珍藏祖傳稻種，並以摘刀逐穗收割。一行人也前往製陶村 Dalupa，訪查黑陶製作與稻作習俗。筆者藉此近身觀察民族考古學的工作方式，體會到從可見的物質文化與人群行為中，抽繹出真實意義的複雜與不易。

來自海外的邀約

2025 年 12 月 1 日到 12 月 9 日，因緣際會參加了一次由日本學術振興會科研經費補助的民族考古學調查活動，地點在菲律賓卡林加區 (Kalinga)。這是由小林正史教授帶領的一個大型科研計畫，小林教授曾跟隨 William A. Longacre 教授在卡林加區長期進行陶器的民族考古調查。這次計畫成員以日本考古學、民族學界專家學者為主。有人專長在民族考古、石器研究、陶器研究、古水田研究，也有人專長於語言研究、織品研究，以及在農學、稻種研究等等各領域專家學者參與。這次邀筆者一同前往的西都原博物館松本茂先生，他專長石器研究，目前也兼任明治大學黑曜石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員。雖然如此，他也在博物館執行古水田復原的計畫，研究跟水田文化相關的漁獵、採集活動。計畫中的每位專家儘管有各自的研究興趣，但是共同的研究目標就是「日本古代水田技術與稻作文化的形成及其來源探析」。這和筆者本身一直很感興趣的臺灣史前稻作農耕起源有類似的關注點，特別是關於一條自古以來從南方而來的路線，一條沿著島鏈北上的傳播路線。

菲律賓博物館的藏品

在調查成行之前一個月，每周二晚上下班時間後，小林教授會主持一場 2 小時的跨國線上行前討論會。儘管每個人都拖著上班一整天的疲憊，卻在進入討論會後眼睛盡顯興奮的光彩。隨著一場場的線上會議，筆者逐漸了解這個計畫進度與現況，以及 12 月調查活動的主題和目標。這樣的行前討論會無疑讓每次所費不貲的海外調查活動，能在事前有充分的準備，也能在當地短時間的停留調查中，爭取最大收穫。

菲律賓首都馬尼拉是一個親切且充滿活力的都市，街上的視覺氛圍可以用色彩繽紛來形容。到達後，我們先前往菲律賓國家博物館參觀名聞遐邇的民族學典藏品。由於時間緊迫，短暫停留 2 小時，一行人趕往搭乘夜間長途巴士，展開 11 個小時的漫長旅程。

進入卡林加

由於要進入這次的調查地點 Guina-ang 村，需要在 Tabuk 請人接送。清晨下了巴士，搭上了迎接的休旅車後，轉入山區河谷地帶，一路在蜿蜒山路前行。由於 10 月的 6 級地震及 11 月鳳凰颱風影響，12 月的卡林加區其實並不平靜。小林教授等 11 月就已經出發的第一批人，傳回來的訊息是，停電、停水、網路斷訊，以及山路坍方等訊息。第二批前往的我們，背包塞滿了電池和補給品，雖然當地並非完全沒有資源，但是這次調查活動還有 3D 掃描及水田定位和口訪調查等，都需要電力、網路和物資。

Guina-ang 村是一個還保存著部分傳統建築的山區農村，周圍的河谷低地有很具特色的山地梯田。這裡的人過著現代水平的生活，卻保持良好的傳統文化與習俗。住宿地點在村長的家，這次的成員當中除了小林教授長年在這一帶進行民族考古調查，同行的加川真美，也是一位長年在菲律賓活動的 NGO 成員，關注當地傳統編織技術保存與推廣。當我們風塵僕僕到達村長家，迎接我們的是香醇溫暖的甜咖啡和好吃的煎餅。

踏耕、收割與打穀

結束午餐後，小林教授立刻興沖沖的帶領大家前往今天的第一個水田調查點。這幾天我們調查的重點包括傳統稻種和外來稻種在不同季節的利用情形，人力踏耕和水牛踏耕的紀錄，各種農具的 3D 掃描，以及因颱風沖毀暴露出來的水田斷面等等。到達水梯田區，滿眼的波光瀲灩，現在正是收割及進入耕耘的階段。偌大的梯田間，沒有看到任何農機具，每塊水田幾乎都只有 1 到 2 人在工作。主要是「徒腳」將田中已收割完的稻稈踩進水田泥巴中，這就是傳統的人力踏耕。

由於村中只有少數水牛，操控水牛的技術更是只有極少數人熟練，因此水牛踏耕只是偶爾為之。我們實際體驗了人力踏耕，發現是很費力的工作，這些被踩入泥巴的草莖會成為下一輪耕種的養分，雜草也會順便被消除，深層泥土也注入新的空氣，這是播種前很重要的工作。這一天我們也幫忙打穀，收割下的稻稈堆在田間小屋周圍，要將帶穗的稻稈在一個梯狀斜臺上敲打，讓穀粒脫離。在菲律賓看到的稻種，偏長也較易落粒，打下的穀粒放在方型淺底竹編簸箕內翻揚，在揚起的同時吹一口氣，來吹走較輕的草屑和未結實的穀粒（請見影片）。在隔壁的水田裡，我們看到成片未收割的稻穗，一問之下才知道這塊田這季的稻穀都是空心未結實的，而且田內老鼠氾濫。村人們說是耕種者有做了甚麼不敬神明的事，才遭此橫禍。

穀倉與祖傳的稻種

這次的報導人以女性居多，因為水田工作以女性為主，但是也會看到她們的先生來幫忙踏耕和收割，其他女性親友或閨密也會來幫忙。我們一行人獲得體驗的機會，有的幫忙打穀、有的幫忙驅趕麻雀群、有的幫忙收割空心稻然後踏耕，有的掃描農具和小屋，也有人在記錄稻的品種。在這裡，掌握不同季節種植不同的稻種是很重要的事，村民各自的小屋穀倉裡，甚至都有自家祖傳的獨特稻種，親戚間也會交流好吃的稻種，後來傳入的外來種通常是指產量大、顆粒大的，但是抗病性有時候不如傳統稻種。

來自 Peleo Lab 公司的菊池有希子很努力地計算不同品種稻穗上各自的結實數，有的稻穀很大粒或很細長，有的稻穀穎殼是黑紫色或褐紅色，有的很容易脫粒，有的護穎 (empty glumes) 特別長或特別短，當然不同品種稻的一穗結實量也很不同。穀倉收納的稻穗用草莖纏成一小把一小把，穀倉離地至少 1 公尺，用小木梯進入，裡面也收納了農具。愛知縣埋蔵文化財調査中心所長原田幹，拿著 IPAD 仔細的掃描穀倉內外部，各種農具更是用轉盤 360 度的進行 3D 掃描建模。聽報導人說自己比較喜歡吃的是祖傳的稻米，要吃之前直接舂打；但是因為稻米大部分要拿去賣，所以也還是會選產量大的外來種來種植。

其中一天的下午，報導人帶我們去一塊比較小的水田體驗收割，這裡的水稻要用摘刀收割。「摘刀」是一種抓握在手掌上的工具，由一片小鐵刀及垂直嵌在刀背上的短木棍做成。鐵刀通常是弧刃，形狀是梯形或三角形，這也是考古學上「石刀」很重要的民族學類比對象。用摘刀割取稻穗下方約 15 公分左右莖桿處，一根一根收割……。辛苦了一上午，中午同樣有豐盛美味的一餐，調了蔥蒜、檸檬的新鮮碎辣椒醬，是每一道菜的好配料。當天的餐點當中，有一道和臺灣有關的料理，就是在當地被稱為 Tai-wan 的福壽螺。對水田漁獵文化很有興趣的松本茂，更是藉此契機幾乎把水稻田不同季節的可食用軟體動物和魚類，都一一詢問清楚，後來回到村子更是特地找到了捕捉泥鰍的竹籠。

民族考古口訪與製陶的村子

小林教授的調查活動橫跨了幾個村子，其中有一天安排去 Dalupa 村跟少數民族事務委員會之類的機構做一場計畫內容與成果的簡報。簡報地點在村子裡的教堂，很多村民都來聽講，會後中午還殺了豬，大家都分到豬肉吃。下午安排在村內做陶器的口訪調查。小林教授對於米食文化的各種烹飪法與物質文化有很細緻的研究，而陶器更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環。這裡是製作黑色陶器的村子，村內有獨特且很有名的 Banga Dance，女性頭上頂著由大到小的黑色陶罐 (banga) 跳傳統舞蹈，最厲害的聽說可以頂著 15 個罐子跳舞！

口頭訪問的目標主要還是關於水稻田，我們分成幾個小組訪問關於不同季節種植的稻種和何時收穫，以及陶器製作季節和步驟等。這些資料最終都由小林教授彙整，因此每天晚上大家會在小客廳開會，每個人分別回饋當日調查期間的收穫。筆者在這裡見識到民族考古學家工作的複雜性，他們要分析肉眼看到的物質文化和人群的行為，而這些可見的現象其實經過了時間的影響、社會化的干擾、語言的轉譯和理解等等，要從中抽絲剝繭進而粹化出行為真實的意義，十分不易。小林教授的調查表上密密麻麻地將多樣化的行為，盡可能微分與規格化，這些都是未來分析的基礎資料。比起考古學家而言，民族考古學家雖然有活人可以採訪，但是「行為下隱藏的真實」，也不見得那麼簡單就能獲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