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的分類架構建立後,本研究進一步結合基因體大小、形態、物種界定與演化分析,探討臺灣與琉球薊屬近緣類群如何因應氣候變遷,並試圖揭示近緣類群形成不同生命策略與演化歷史的原因。

除了 DNA,還有什麼證據?
DNA 告訴了我們新的分類關係,但分類學並不只依賴親緣樹。如果新的分類是正確的,不同類群之間是否還能找到其他獨立的證據?其中一項可以獨立檢驗這項分類假說的證據,就是基因體大小 (genome size)。它代表一個細胞中所包含的 DNA 總量。雖然不同植物的基因體大小差異可能非常巨大,但同一物種內的基因體大小通常相對穩定,而不同近緣類群之間的穩定差異,也能提供分類上的重要線索。臺灣小薊複合群有一個很好的研究條件:所有類群都具有相同的染色體數目 (2n = 34)。因此,如果基因體大小仍然存在穩定差異,就表示這些差異並非只是染色體數目不同所造成,而可能反映了各類群在演化過程中的獨立變化。
結果出現了一個有趣的規律。在本研究中,不同類群的基因體大小都相當穩定,而親緣樹上互為姊妹群的類群,常呈現一大一小的基因體大小。其中,鵝鑾鼻小薊與高雄小薊這對近緣類群的差異尤其明顯,為新的分類提供了另一項獨立的證據,支持這些類群在演化過程中已累積出穩定的生物學差異。
於是 DNA、形態與基因體大小 3 項彼此獨立的證據,都支持臺灣小薊複合群的新分類架構。然而故事還有最後一塊拼圖沒有完成。如果臺灣原本的「島薊」並不是真正的島薊,真正分布於琉球群島的島薊,又有著怎樣的演化歷史?

真正的島薊,又是誰?
確認臺灣並沒有真正的島薊後,我們將目光轉向真正分布於琉球群島的島薊。事實上,琉球的島薊並非沒有分類爭議。過去曾有學者根據形態差異發表新的名稱,也曾將部分族群降為種下分類群 (infraspecific taxon),但在後續的分類整理中,這些名稱又陸續被合併,最後整個琉球群島都被視為只有一種島薊 (Cirsium brevicaule)。
然而本研究再次檢視後發現,琉球群島的情況並沒有這麼單純。親緣分析顯示,宮古海峽兩側的族群形成 2 個穩定且明顯分化的支系。北側以沖繩群島為代表的族群,對應真正的島薊 (C. brevicaule);南側則包括西表島等八重山群島的族群,對應西表薊 (C. irumtiense Kitam.)。換句話說,以沖繩群島為主的北側族群是一種,八重山群島的南側族群則是另一種。
除了 DNA 外,兩者在形態上也具有穩定差異。島薊具有白色頭狀花序,葉面光滑;西表薊則開藍紫色花,葉片具有明顯毛被。此外,物種界定分析一致支持至少存在 2 個物種,而基因體大小更呈現極大的差異,兩者甚至相差近 3 倍。這些證據共同支持,島薊與西表薊應分別視為 2 個獨立物種,而不應再被視為同一物種下的種下分類群。
至此,臺灣的小薊複合群,以及琉球真正的島薊,都重新建立了較符合演化關係的分類架構。然而分類只是故事的開始。既然臺灣與琉球的小薊都已重新整理,這讓人不禁好奇,那麼它們又是如何一步步演化成今天的樣貌?


分類只是開始:它們是如何走到今天的?
在臺灣小薊的 2 條主要演化支系中,高雄小薊與長苞小薊分別是各自支系中分布最廣的類群,因此也最適合用來比較不同支系如何回應過去的氣候變遷。研究結果顯示,即使經歷同一次氣候變遷,兩者卻走出了截然不同的演化歷史。高雄小薊在最後一次冰期接近尾聲時,大約 2 萬至 1.2 萬年前,族群規模曾明顯下降;冰期結束後,族群才逐漸恢復並快速擴張。物種分布模型也呈現相同趨勢:冰期時適合高雄小薊生長的區域較為有限,主要集中於臺灣南部,之後才隨氣候回暖逐漸向其他地區擴展。
相較之下,長苞小薊在過去 10 萬年間一直維持相對穩定的族群規模。物種分布模型同樣顯示,它在冰期具有較廣的適生環境,之後雖隨氣候回暖而逐漸縮減,卻未留下與高雄小薊相同的劇烈族群波動。從現今分布來看,長苞小薊幾乎侷限於海岸環境,因此我們推測,它在歷史上可能也持續追隨海岸棲地的變動。雖然海平面升降會改變海岸的位置,但這類棲地並未消失,因此它的族群可能主要是隨棲地轉移,而非經歷大幅度的擴張與收縮。
2 種分析方法從不同角度出發,卻得到彼此吻合的結果:高雄小薊的分布範圍與族群規模都曾隨氣候變化明顯起伏,而長苞小薊則維持相對穩定的族群歷史。
這些差異,或許也能從兩者的基因體大小找到一些線索。高雄小薊具有較小的基因體。過去研究指出,基因體較小的植物通常具有較短的生命週期、較快的生長速度,以及較大且較薄的葉片,因此能更迅速地占據新的生態棲位 (niche)。高雄小薊的形態特徵正符合這些描述,而它在冰期結束後快速擴張的歷史,也與這樣的生態策略一致。
然而,快速回應環境的能力也可能伴隨代價。過去研究也發現,基因體較小的植物往往對氣候變化較為敏感,這與高雄小薊族群規模曾明顯起伏的結果相呼應。相較之下,具有較大基因體的長苞小薊,在漫長的氣候變遷中維持了相對穩定的族群規模。同一次氣候變遷,2 個親緣相近的小薊,卻展現出不同的生命策略,也因此塑造了今日我們所看到的不同分布與演化樣貌。

結論
科學研究往往從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疑問開始。這項研究最初只是因為一個簡單的觀察:臺灣的「島薊」,看起來似乎不像琉球的島薊。然而,隨著分子親緣、形態、基因體大小、物種分布模型與族群歷史等線索逐步拼合,我們重新認識了森氏薊,重建了臺灣小薊的分類,也釐清了琉球群島真正的島薊及其近親。
這些發現並不只是替幾種植物更換名稱,也讓我們看見,親緣相近的植物如何在不同地區與環境中,逐漸形成各自的分布、生命策略與演化歷史。一個看似不起眼的分類疑問,最後串起了分類、基因體、生物地理與氣候變遷。
一開始只是懷疑「島薊」長得不太像,最後卻重新理解了整個東亞這一群植物的分類與演化關係。


本著作由本館研究人員所提供,博學多文團隊編輯製作,以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 禁止改作 4.0 國際 (CC BY-NC-ND 4.0) 授權條款釋出。若需要使用本篇的文字、圖像等,請洽本館出版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