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故事 – 小小動物園的溪流生物

圖／趙世民提供
文╱原館訊350期

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的「小小動物園」已運作 14 年，為了增加科教及展示的多樣性，2017 年筆者將螢火蟲展區改成臺灣河川及溪流生物的展示，主要展出臺灣淡水性的中小型生物，包括魚、蝦、蟹、貝類等溪流中常見的生物。

隨著城鄉的都市化，許多生物的棲息地逐漸消失，孩提時代耳熟能詳的小生物越來越難見到。每次筆者到田野採集，遇到記憶中有趣的生物或生態，都會在採集日誌上用色筆加註「有潛力開發成科教及展示題材」。如今有機會在小小動物園展出，實現筆者多年前的夢想，也寫出來和大家分享。

兒時的記憶 – 圓蚌和臺灣蜆

臺灣的淡水性雙殼貝中，最常見的是圓蚌和臺灣蜆，但隨著河川汙染，這 2 種貝類越來越少見。在 50 年前物質缺乏的年代，「摸蛤兼洗褲」說的就是在田溝中摸臺灣蜆和圓蚌。猶記得母親的拿手菜：九層塔炒蚌肉，將幾個約半個手掌大的圓蚌燙熟，挑出乳白色大肉塊，將暗綠色的內臟剝除，蚌肉切成小條狀。熱油、大蒜、醬油、辣椒、九層塔大火熱炒，超級下飯，這是孩提時代難忘的滋味。臺灣蜆則熱炒一大盤，或煮成薑絲湯，這些都是當時蛋白質的重要來源。

幾個月前，好友帶筆者去看大度山腳下的湧泉小溪，他說這裡有豐富的溪流生物。湧泉的源頭水質清澈，溪流中果然有許多圓蚌和臺灣蜆。捲起褲管，徒手就輕易摸出許多。筆者直覺這是溪流生物展場中的重要物種，帶了一些回來試養。

這 2 種貝類都以有機碎屑及浮游性的微細藻類為食，因此展缸中要養一些魚類，魚類的多餘餌料及排泄物就是這 2 種貝類的絕佳食物。牠們過濾水中雜質，讓水質變得乾淨。如果讀者們家中有布置觀賞魚缸，大魚缸內放一顆圓蚌，小魚缸則放幾粒臺灣蜆，一天之後，你會發現魚缸水質變乾淨了！原因在此。

圓蚌還有一個極富教育性的共生魚類：高體鰟鮍。高體鰟鮍是臺灣的原生性魚類，又俗稱為「牛屎鯽」。牠們會將精子及卵排入圓蚌的鰓腔中受精，受精卵在圓蚌的鰓腔內發育。小魚孵化後，在游出圓蚌的出水管時，也同時會將圓蚌鰓腔的幼貝一起帶出來。圓蚌的受精卵和幼體也是在鰓腔中發育，釋出體外也可靠高體鰟鮍幼魚的協助。筆者在南投找到一處高體鰟鮍的棲地，改天去抓幾隻回來試養，育成後再推出展示，與大家分享這微妙的共生關係。

在野外，筆者每個月都可以看到這 2 種貝的幼貝，可推知牠們的生殖季節頗長。但在研究室，筆者卻無法成功繁殖出幼貝，縱然給牠們筆者自以為最好的水質、食物及生活條件，生命真的要「自己找出路」，也難怪牠們在野外的數量越來越少。

淡水蟹

十多年前的一次田野調查，筆者在南迴公路的小溪流意外發現漂亮的中型淡水蟹 – 黃灰澤蟹。在拍照時，幾隻大傢伙的腹部有些小東西掉落，還會跑動，定神一看，哇！竟然是一隻隻小螃蟹。筆者抓起牠們並查看腹部，幾十隻小螃蟹抱在媽媽腹部，驚慌失措，有些還上演跳崖秀，身手矯健，隻隻安全落地。

淡水蟹和海水蟹的生活史略有不同。海水蟹類的受精卵大多較小、較多，會發育成漂浮性幼蟲，在海水中漂浮數週，覓食、成長並且行變態發育，才下沉到海底變成小螃蟹。但淡水蟹的受精卵大、卵黃多，能直接在媽媽腹部孵化成小蟹，受到媽媽的保護及滋養，並沒有漂浮的浮游幼生期。小蟹能獨立生活時，才會離開媽媽，展開自己的新生活。

為什麼海洋性螃蟹有漂浮性的幼蟲期，而淡水蟹卻沒有呢？可能是淡水環境比起海水貧乏及單調，水中沒有足夠的食物供幼蟲食用。而海洋就不同了，海水中有充足的食物提供幼蟲食用，因此在演化的漫長歲月裡，許多淡水蟹捨棄漂浮性幼蟲期。淡水蟹這種生殖方式的好處是：有媽媽照顧，蟹寶寶存活率高，所付出的代價是少子化且累壞蟹媽媽，蟹寶寶也無法遠離家園、開疆闢土。相反的，海洋性蟹類的生殖方式好處是：蟹寶寶生得多，可以隨海流離鄉背井，開發新大陸，建立新家園；壞處則是：少了蟹媽媽照顧，蟹寶寶要自立更生，奮發圖強。海洋環境險惡，捕食者眾多，要生存下來，除了實力，更要運氣，因此存活率相對就較低了。

在臺中的河川中，我們在大坑山區採得幾種淡水蟹的種源，螃蟹是雜食性，飼養的難度不高。我們展示的物種有黃灰澤蟹、拉氏清溪蟹、及綠灰澤蟹等常見的淡水蟹。

田螺

小時候家中經濟不是很富裕，媽媽常讓筆者和姐姐去田埂的溝渠中撿田螺回來炒。我們用剪刀將田螺的尖端剪掉，炒熟之後用力將螺肉吸入口中。媽媽的味道是：大蒜、辣椒和少許醬油，香噴噴的一大碗公，一聞到味道，筆者就流口水。出發前，媽媽還會叮嚀：「不要撿大顆的，因為吃起來沙沙的」。筆者一直不懂為什麼大顆的會沙沙的，大學唸生物系，終於知道答案。田螺屬於卵胎生，交配後，受精卵並不排出體外，而是在媽媽體內發育成小螺，小螺能獨力生活時，媽媽就將牠們生出來，一路爬一路生，爬到哪就生到哪，真是偉大！所以筆者嚼到的「沙子」，其實是尚未出世的小螺。

淡水螺的生殖方式主要有 2 種，一是卵生，二是卵胎生，卵生的種類將受精卵黏在水生植物的葉或莖上，或是產在水中的岩石上或岸邊，福壽螺就是屬於卵生。田螺屬於卵胎生，受精卵在體內直接發育成小螺，但卻沒有哺乳類動物的胎盤，所以稱為卵胎生。

我們所展出的物種是臺灣最常見的石田螺，這種螺在溝渠、河川和池塘都很常見。牠們主要以缸壁上生長的微細藻類為食，養幾顆在展示缸中，缸壁亮晶晶，既能展示，也省去刷缸壁的煩惱。

淡水螺及陸生蝸牛常是肝吸蟲的寄主，筆者常告訴朋友及學生，淡水螺少吃，特別是夜市的炒螺肉（非洲大蝸牛）。筆者小時候吃了不少田螺，但筆者媽媽一定炒得很熟，寄生蟲應該都被殺死了，所以至今仍安然無恙。

有一句臺語俗諺「一粒田螺九碗湯，三粒田螺一掩缸」（一掩缸意指一大缸），常用來諷刺主人待客寒酸。但原意是窮人家好不容易得到一點蛋白質食物，便儘可能稀釋來煮，全家人都能分享，說明了那物質匱乏的年代。